懲罰自己嗎?
也許是的。她曾以為懲罰自己能讓她好受一些。她的身體已然麻木,靈魂的痛苦無法休歇。
在青年道士那雙洞見的雙眼注視下,她覺得自己的一切無所遁形。
“我……”李璧月嗓音艱澀起來,久久無法回答。
玉無瑑亦不追問,轉而道:“李府主聽說過我道門所謂大道嗎?”
李璧月搖頭。她不是道宗弟子,自然不懂這些,何況大道希徑,又怎麼為普通人所知曉?
玉無瑑道:“其實我也不太懂。師父曾經說過‘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生於心,顯於身。唯有克服恐懼,方能成就大道’,師父還說‘大道已死,我道長存。世間道,便是萬事隨心。命運杳不可說,自己選擇,便成大道’。”
“楚師兄已經超脫,為何你不能超脫……為什麼要放任自己在泥濘中掙扎……”
“李府主,這不該是你啊——”
李璧月心魂一震。
大道已死,我道長存。
她回憶起高陽山上清塵散人那似是來自亙古的幽遠歌聲:“浮生五十載,馳如石中火。南柯一覺眠,有蝴蝶夢我。觀眾生諸相,孰可不生滅。自此振衣去,是我夢蝴蝶……”
她又想起那日在承劍府的劍堂,謝嵩嶽對她說:“璧月,我知道讓你從此揹負他人的犧牲而活,對你而言過於殘忍了些。但這是對承劍府最好的選擇。你要知道,一個活著的謝嵩嶽對承劍府沒有任何價值。而我死了,承劍府才有可能再次得到聖人的重用……南極何高,北辰何遠;此身何去,或同山嶽……”
她還想起楚不則臨死之前的話:“太子日後必定倚重於你。我承劍府復興之路指日可待,師兄以你為傲……死而無憾……”
自己選擇,便成大道。
大道已死,我道長存。
玉無瑑的聲音並不算大,此刻卻如同鐘鼓一般敲響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原來是走在這麼多人鋪設的一條大道之上,又豈可放任自己沉湎感傷。
他說得沒錯,這不該是她李璧月。
一切打不倒她的,都只會讓她更加強大。
她要贏下每一場戰鬥,為所有的不平討回公道,讓所有的犧牲終不被辜負。
不知不覺中,她心口堆積的泥沙竟鬆動了許多。她感到城牆上的流風吹拂,竟覺得有些冷,她想將斗篷繫緊一點,卻發覺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一根小指頭也抬不起來。
原來她的身體早已到了無法負荷的程度,自己竟一無所覺。
她垂了眼,輕聲道:“我想睡了,你帶我回去吧。”
玉無瑑見她當真就這樣閉上了眼睛,終於舒了口氣,他背起她,慢慢向驛站的方向走回去。
冬夜的太原街道曠寂無人,李璧月趴在他的背上,忽然問道:“為什麼你來的時候抱著我,回去卻要用背的?”
玉無瑑輕咳了一聲:“我那時心急,所以冒犯了李府主……”
李璧月眼睫毛輕輕動了一下:“抱著更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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