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有生便會有死,生死之間的那條交界線便稱之為岸。佛經《大智度論》有言:以生死為此岸,涅槃為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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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軲轆壓過雨後泥濘的土路,濺起渾濁的泥水,車輪上沾上黃泥,速度也越來越慢,拉車的駿馬鬃毛被汗水黏溼,鼻子喘著粗氣,最後跺了跺蹄子,剎在路邊不動了。
夏思槐驅著馬上前,問道:“怎麼停了?”
趕車的車伕出了一身熱汗,甩了甩鞭子,道:“夏司衛,這道路泥濘難行,損耗馬力。幾位若是不著急,不如在前方的長亭歇歇再走。”
夏思槐去李璧月那邊報了一聲,李璧月點了點頭,於是整個車隊在三岔路口的那棵老梨樹下停了下來。馬兒們脫了韁,去吃路邊剛長出來的鮮嫩青草,至於行人們,聚在梨樹邊的十里長亭暫時歇息。
這亭中聚了不少人,多是往京城去的行客,走得累了在亭中暫歇。見李璧月一行人多,便給他們騰了一塊空地出來。
忽地,自北邊哭哭啼啼地來了兩個人,兩人一老一小,那老者手上拿著一張畫像,逢人便問是否有人見過畫像上的人。李璧月一行人既非本地人,想來也不認識那老者要找的人,便避到一旁。
這時,前方有名漢子左右張望了一下,忽然道:“老丈,您要找的人不就是那邊那位禪師嗎?”
漢子用手遙遙一指,卻是指向李璧月一行人中的明光禪師。他這一指,長亭中的人全部都向明光看了過來,那老丈走近前來,拿著畫像細細比對了一番,問道:“敢問禪師可是法號明光?”
明光一愕,此地雖屬長安遠郊,但他從未到過這裡,萬想不到有人會拿著他的畫像找他,還知道他的名字。
他稽首道:“正是小僧,敢問老丈找我何事?”
老丈抽泣道:“俺家兒媳婦前日上吊死了,就是這孩子的阿孃。那日恰好有位遊僧路過村子,說俺兒媳婦死得有些不祥。需得一位有德行的高僧超度,才能往生彼岸。他留下來一幅畫像,說要找到這畫像上的明光禪師才行。俺拿著這畫像找了三天,附近村裡廟裡誰都不認識。索性天可憐見,讓我找到禪師你……”
那老丈撲通一聲跪下:“求求禪師跟小老兒家裡去一趟,俺那媳婦兒死了三天,還未下葬……俺家裡離這裡不遠,來回一刻鐘就到了。”
明光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跟你走一趟吧。”他轉向李璧月:“勞煩李府主在這裡先等一等,一場法事,半個時辰也就好了。”
李璧月道:“等等,我讓思槐和你一起去。”
雖說這一來一去加上法事,最少兩個時辰,耽擱下來,他們約莫今晚是趕不到驛站了,但是這種事情遇上了,便是一場功德。她派夏思槐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明光和夏思槐走後,亭中的行人們紛紛議論起這件事情來。
“你說這婦人年紀輕輕的,還有個孩子,怎麼就尋了短呢?留下這孤兒,以後可就遭了罪了……”
有好事者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剛才那老漢是附近樊家村的,生有兩個兒子,家裡只有一間土房,兩畝薄田。等到兩個兒子大了,娶媳婦成了老大難題,老漢原先的想法是給大兒子娶妻,讓二兒子出去給人做贅婿。可這二兒子卻是爭氣的,他自己出去參了軍,在戰場上立了功回來。不僅自己娶上了一房媳婦,還在這縣衙裡混了一個衙役的差事,每個月吃公家糧。”
“這尋短的婦人叫張娘子,便是二兒子的媳婦,她因著丈夫是個衙役,素來時是瞧不上她那妯娌,平日裡兩人沒少生嫌隙。兄弟兩分了家,沒住在一起,也算相安無事。可是前個月,那二兒子與同僚出去吃醉了酒,醉死在河裡。這張娘子平日裡大手大腳,家中沒有餘錢,這丈夫一死,家裡生活便沒了著落。”
“張娘子這時想起,這公公樊老漢將家中祖產都分給了大伯哥,自己家裡什麼也沒有,便回去要求公公重新分家。她這妯娌從前受她的氣,又怎麼願意將自己的家產分出一半來,兩人不知怎麼爭吵扭打起來,這張娘子回家一生氣,就找了一根繩子上了吊,只留下一個五歲的孩子哭得嗷嗷叫。這樊老漢想著自己兒子和兒媳婦都是枉死,就找了遊方僧人來看,這僧人說這張娘子死而含怨,非得有德行的高僧才能化解。”
旁邊又有人道:“可是剛才那位小師父看起來年紀輕輕,並不像是什麼得道高僧。”
有人反駁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有沒有德行,也不是光看年齡的啊。”
……
人群議論紛紛,李璧月聽了一耳朵,沒太放在心上。
這案子脈絡清晰,死者又是自殺,沒啥可以深究。唯一可以說道的便是這張娘子就因為與妯娌生了一場閒氣就自盡,未免氣性太大,死得不值。
天色放晴,陽光碟機散了溼氣,鬆軟的泥巴也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重新變得緊實,人們紛紛上路,等明光和夏思槐回來的時候,長亭中只剩下承劍府的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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