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明藏不答,只微笑:“國師問佛子,你的初心是什麼?”
明光道:“弟子覺時,發下宏願,願效法師祖傳,將我佛之法弘揚天下,普渡天下眾生……”
源明藏道:“佛子既然發下宏願,傳佛法於天下,當然應該不吝惜將佛法傳給希望聆聽聖道的人。如今在無遮寺中,有一人,正等著佛子你的開示,佛子可願往無遮寺弘法?”
明光疑惑:“曇無國師不是正在無遮寺嗎?”
源明藏:“希望聆聽聖道的人,正是曇無國師本人。”
明光“呀”了一聲,源明藏繼續道:“佛子既然認為國師已生‘後心’,墮入惡障,不知佛子是否願意拯救這隻迷途知返的矇昧之人呢?佛子應該知道,覺者就算墮入魔障,修行俱損,可是隻要能重拾本心,重新修行,也可以重證大道。你的師父曇葉禪師就是一個例子。”
明光立在原地,呆若木雞。
曇無國師知道自己墮入魔障,希望讓自己去無遮寺弘法,助他重證大道。這是真的?還是曇無國師騙他前往無遮寺的陷阱?
他舉棋不定,斟酌道:“曇無國師是我的師長,他的修持遠高於我。他若真有心重修,又何須向外而求?”
源明藏:“聞道有先後,佛子何必自謙。國師大人的意思是他已在無遮寺外設下法壇,與佛子你坐而論法。如果佛子你能夠說服他,他便可以放棄關於無上佛國的一切計劃。不僅交還被俘虜的承劍府眾人,甚至道源心火也可以交給你,讓你還給玄真觀。從此曇摩寺、承劍府、玄真觀三派重新修好。”
至此,明光終於心動。這十幾年,曇摩寺、承劍府、玄真觀關係本是冰點,是李璧月、玉無瑑性情好,對他和善。如果能救回人質,拿回道源心火,倒是可以彌補他心中的歉意。
而他所做的只是在無遮寺論法中勝過曇無國師。
他自開悟之後,已然通解各經要義。曇無國師雖是他的師長,也未必一定勝過他。話說回來,他如果不能將已失“初心”的曇無國師重新引回正軌,將來又如何開壇弘法?
明光終於點頭:“好,我跟你去。”他看向窗外,“可是李府主不許我離開承劍府,府中各處都設有守衛,只怕難以出去。”
源明藏見他應允,哈哈一笑道:“這等小事,何足掛齒。我早打聽過了,李璧月昨日跟著京中百官,送那老皇帝的棺材去帝陵安葬,今日還沒回來。我們忍者,最擅長的就是隱身藏匿,只要李璧月不在,這承劍府的防衛就是個四處漏水的篩子,保管沒人發現。”
***
無遮寺位於長安城西二十里處,是曇摩寺的分寺之一。
無遮意為沒有遮攔,一切眾生,不分貴賤、僧俗、智愚、善惡,皆可聲聞菩提妙法,得證果道。無遮寺每隔三年會舉行一次無遮大會,向參與的百姓、僧人開壇傳法。曇摩寺的高僧們若在經義上有不同的見解,就會在這裡舉行辨經大會,因此無遮寺的佛殿前設有兩座漢白玉的蓮花法座,以供高僧們辨法論道。
只是自傳燈大師東渡之後,曇摩寺舊俗已廢,此地已許久不曾啟用了。
今日,早已廢棄的禪院重新響起梵誦鐘聲,百名僧侶席地而坐,一同望向最中央的蓮花法座,等待聲聞菩提妙法。
蓮花法座之中坐著一老一少兩名僧人。
老者著紫色袈裟,法相莊嚴,手持檀木佛珠,沉著若定。正是曇摩寺方丈,曇無國師。
少者著白色僧袍,臉上雖稚氣未脫,但其舉止從容有度,一雙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其情態氣質絲毫不亞於修行數十年的得道高僧。正是曇摩寺的佛子明光。
兩人在蓮花法座上坐定,明光抬起頭,望向對面的曇無國師。雖然後者已改換裝束,完全看不出身為琳琅商號掌櫃的影子。可是他望向自己時,那慈愛又充滿期望的眼神,也足以讓明光一眼看出,眼前之人正是在雲臺寺點化自己,指引著自己修行之路的祁掌櫃。
他壓下心頭千絲萬緒,按照曇摩寺辨經的規矩,施以佛禮,道:“佛法之學,國師為先,明光為後。後學不才,欲與國師一辨經中真義,請國師先出題。”
曇無國師輕捻手中佛珠,道:“今日的題目是:‘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請佛子一論自己的看法。”
明光心中一動。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此十六字出自《涅槃經》,意思是說“世間萬物,無一得以常住不壞。有生則必有滅,因此,唯有超脫此生、滅的世界,才可達到寂靜的境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