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對視了一眼。
依舊是王伯安肅然拱手:“公爺請問。”
“第一個問題。”
林川說道,“三位文中定論,強權必亡。那我便要請教:若無商鞅強權變法,積貧積弱、私鬥成風、屢遭列國欺辱的西陲弱秦,何以脫胎換骨、立足亂世?若無曹操鐵血強權鎮撫北方,漢末群雄割據、白骨露野,天下黎民還要在混戰屠戮中多煎熬數十年?”
這種問題實在直白,王伯安不假思索道:
“公爺此言,只觀其功,未察其弊。商鞅變法,強秦一世,然重刑輕德,最終商君身死族滅,秦雖得天下,卻也埋下二世速亡的禍根;魏武亂世掌權,確有濟世之功,可架空漢室,開權臣擅權之千古惡例。強權可救一時之弊,能建蓋世功業,卻終究無厚德——可興一時,難傳百世。公爺所舉二例,恰恰佐證我等論斷。”
“好。”
林川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並沒有反駁王伯安。
老王爺坐在一旁聽著,心裡頭直犯嘀咕,這護國公一句反駁都沒有,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是給人遞梯子,還是在挖坑等著人往裡跳?
他一時也拿不準,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一點喝的心情也沒有。
“第二個問題——”
“三位深耕經史,我且問你們,為何華夏大地,始終逃不出兩三百年一輪的天翻地覆?每一個新朝立國,皆吸取前朝之弊,代代引以為戒,可傳至數代之後,必然重蹈舊轍?”
這個問題,讓三人的表情都變了變。
王伯安皺起眉頭:“公爺此問,未免以偏概全。歷朝雖有覆滅,但盛世綿延數百年,功業斐然,豈能因末世之弊,一概而論強權必亡?”
林川卻只是搖了搖頭:“王先生說的是‘綿延數百年’,我問的是‘為何綿延不過數百年’。你答的是果,我問的是因。”
三人沉默片刻,李宗明開口問道:“莫非……公爺早已勘破根由?”
“我有我的陋見,但今日先聽三位高見。”
林川看向王伯安,“王先生治學最久,不妨先說。”
王伯安沉吟良久:“依草民所見,王朝輪迴,根在人心世風。開國之世勤儉清明,承平日久必生懈怠奢靡,人心一散,法度便虛,亂世自生。”
“嗯……”林川點點頭,目光投向李宗明,“李先生?”
李宗明是淮陽世家出身,徑直答道:“草民以為,根子在土地民生。開國之初田畝均分,歲月推移豪強兼併,寒門無田可耕,流民日積,王朝根基自然崩塌。”
“鄭先生?”
鄭遠陽曾入翰林,略一思索,答道:“草民拙見,弊在君脈傳承。開國帝王歷經百戰,後世子嗣生於深宮,君心一怠,奸佞當道,天下傾覆。”
三人三段立論,幾乎是歷代大儒策論的天花板。
“三位所言,皆是至理,句句有據。”林川撫掌讚歎一聲,“可我再追問一層——古來新朝立國,無不以先朝覆轍為戒:見舊朝峻法束民、刑網過密,便改行寬柔無為、休養民生;見末世君主苛役天下、奢靡竭民,便立輕徭薄賦、儉政安民之制;見亂世將帥權重、鎮藩割據,便收歸四方兵權、集權中樞……歷朝歷代都看得清清楚楚前朝之弊,開局都是清明盛世,可為何代代警醒,代代重蹈覆轍?”
話音落下,艙內的燭火似乎都跟著黯了幾分。
三位大儒齊齊失語,誰都答不上來。
他們畢生所學,翻來覆去,全是在琢磨“如何補救症狀”,比如人心散了怎麼救,田畝少了怎麼分,君王昏了怎麼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