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盡頭,十幾個身影出現在視線裡。
周侍郎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群什麼人?
破舊的官袍,補丁疊著補丁。袖口發黃發硬,下襬沾滿了怎麼也洗不掉的泥漬。有人的衣領歪著,有人袖口上的墨跡和油漬混在一起,結成了暗色的硬殼。
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身形瘦削如枯木。
官袍空蕩蕩掛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的舊布。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面色黑得像從煤窯裡爬出來的。
雙手抱著一摞厚重的冊子,那雙手——
周侍郎看清了那雙手。
指節粗大,關節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泥。
那根本不是執筆的手,而是刨過土、扛過石、在河堤上攥過繩索的手。
張守正。
那個從死牢裡爬出來的瘋子。
他腳上那雙官靴,還沾著乾硬的黃河泥,鞋底——竟然還卡著一粒碎石子。
就是這粒石子,踩在鳳儀宮的地面上。
刺啦——刺啦——
每走一步,都響。
那聲音在長廊裡格外刺耳,刺得所有人都忘了說話。
張守正身後,十幾名山東主事魚貫而入。
一個比一個黑。
一個比一個糙。
有的人臉頰上還留著凍瘡的疤,有的人手背上能看見被麻繩勒出的舊痕,有的人走路微微跛著——那是在河堤上夯土傷了膝蓋留下的毛病。
他們沒有端著暖爐,沒有理袖口,沒有互相寒暄。
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像一隊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老兵。
小墩子引著眾人往前走,經過眾位官員身旁。
張守正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跟他們打招呼。
只是路過周侍郎面前時——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偏了一下。
只是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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