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寶走了一天一夜。
印記沒有熄過,樹紋在他手心裡亮著暗沉的光,像一盞微弱的礦燈。方向始終穩定,沒有偏移。
他經過了幾片他從未見過的林子,樹更高,根更粗,樹幹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藤蔓表面有細密的鱗片,像某種植物化的蛇。他沒停下來細看,只是沿著印記指引的方向走。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了一道山脊上。這道山脊他以前從未注意過,從龍泉村的方向看過來會被更近的山頭擋住,只有走到面前才能看到它的存在。
山脊的另一側是斷崖。
風從崖底吹上來,帶著一股鹹腥味,像海風。
方大寶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斷崖邊緣往下看——崖壁筆直,從地面直切下去,高度約莫幾十丈,底部不是土也不是石頭,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東西,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光。
他找了一處坡度較緩的地方,踩著突出的巖塊往下爬。
小遠跳到他肩上,尾巴繞緊他的脖子,四條腿穩穩地蹲著。新球飄在頭頂把光調亮,照亮了腳下的落腳點。
到了崖底,方大寶才看清那片灰白色的是什麼——骨頭。
密密麻麻的骨頭碎片鋪滿了整個谷底,大的有人骨大小,小的像指甲蓋,堆積了不知多少層,踩上去細碎地響,像走在乾透的落葉堆上。
他往前走了一段,腳下的骨頭越來越密,有些骨頭表面還殘留著深色的痕跡,像是某種液體乾涸後留下的。
印記在手心裡沒有熄滅,但光照的顏色變深了,從淡金色變成了暗褐色。
谷底的深處有一處凹進去的石壁,像一扇半掩的門。
方大寶走到石壁面前,伸手碰了一下表面,手指按下去的感覺不像石頭,更像是某種極硬的角質層。
凹進去的石壁內側有一幅畫,線條很淺,像是用手指劃出來的。畫上是一棵樹,樹根扎進一片波紋狀的圖案裡,樹冠上方懸著一個圓圈。方大寶退後半步,把整幅畫完整看在眼裡。
他手心裡的印記跟畫上的樹完全吻合。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畫上的線條走了一遍,指尖碰到樹根的位置時,有一塊石頭鬆動了,他把它摳了出來。
石頭很小,比拇指略大,一面光滑,另一面刻著一個符號——不是樹,不是鐵蛋,不是歸墟,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標記,像兩條交錯的弧線,中間有一個圓點。
方大寶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沒有別的發現。但他把石頭收進口袋的時候,印記的熱度降了下去。
樹紋恢復了安靜,像一段走完的路被關上了。
他站起來,站在谷底,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骨頭,聞著那股鹹腥的風。
這道山脊的背面埋著很多東西,比一口井、一段符號多得多。
他走到谷底盡頭,抬頭看了一眼崖壁,風從崖頂灌下來,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
小遠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骨堆上,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啾”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谷底傳得很遠,被風捲散。方大寶彎腰把小遠撈起來放回肩上,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他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回頭。
骨頭在他腳下細碎地響,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乾裂的聲音。
等方大寶回到龍泉村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韓松坐在院門口的竹椅上,戴著老花鏡翻一本舊書,看到他回來就把書合上放在了膝蓋上,什麼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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