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子試探:“李兄,咱們多少年的袍澤。大帥這會兒躲在府裡不出頭,咱們手底下的弟兄可都快餓成鬼了。你手裡那點‘存貨’,分出一半來,我第四營三千兄弟,往後唯你馬首是瞻。”
李劍微動作一頓,嘴角扯出一抹木然的笑:“陳統領說笑了,我這兒除了黴穀子就是病馬肉。你要是不嫌拉嗓子,一會兒讓伙房給你盛碗湯?”
“李劍微!”陳珂臉色一沉,手重重拍在膝蓋上,“外面都傳瘋了!一萬斤精米,五十頭大肥豬!你吞得下嗎?撐死你事小,要是惹起眾怒,你這營盤擋得住幾路人馬?”
李劍微依舊低著頭,死盯著手裡的馬梳,彷彿那上面刻著什麼長生不老的秘籍。
“流言這東西,你也信?我若真有那些寶貝,早就先給趙大帥送去了,還能等到你來討飯?”
陳珂盯著李劍微,眼神閃爍不定,正要再開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碰撞和謾罵。
“李劍微!給老子滾出來!”
大帳門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寒氣裹著血腥味衝了進來。
第三營統領何衝提著一把大砍刀,殺氣騰騰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十個披甲掛花的親兵。
“何衝?你發什麼瘋?”陳珂皺眉站起。
“我發瘋?”何衝一把揪住跟進來的二壯,猛地摔在地上,指著李劍微的鼻子罵,“你的人昨兒個夜裡誤闖我三營的防區,還打傷了我十幾個巡邏的弟兄!李劍微,你是不是覺得手裡有了糧,就想踩到老子頭上撒尿了?”
李劍微終於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裡衣上的土,眼神陰鷙:“誤闖防區?何統領,這由頭找得也太爛了點。你那三營防區離我這兒隔著三條街,我的人夢遊過去的?”
“少廢話!”何衝跨前一步,刀尖幾乎抵在李劍微的鼻尖,“打傷了人,就得賠!我也不要別的,聽聞你昨兒個截了一批南離商人的貢米,陪老子五千斤,這事兒就算了了。不然,我三營那幾千餓鬼,今晚就來你這兒‘借’糧!”
一時間,大帳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陳珂立在中間,左右打量,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何衝怒火中燒,刀鋒直指。而李劍微立在陰影裡,像一尊木雕,唯獨那隻握著馬梳的手,青筋暴起。
三個人,三個統領,三千斤糧。
全州城的城防,在這一刻,先從這間破爛的大帳裡裂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縫。
李劍微突然低低地笑了,笑聲沙啞,透著股子決絕:“五千斤?何衝,你要是想要,那就帶人來拿。我李劍微別的沒有,手底下的兄弟,刀還算快。”
何衝猛地收刀,重重地啐了一口:“好!你有種!咱們晚上見!”
說罷,他帶著人掀簾而去。
陳珂看著何衝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劍微,長嘆一聲:“李兄,何必呢?你這又是何苦?”
李劍微沒有理會他,只是重新坐回馬紮上,盯著大帳門口透進來的那一抹慘淡的灰光。
他懷裡,還揣著那包無生教給的“符水”。
“二壯。”李劍微聲音極低。
“小的在。”二壯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
“火再燒旺點。”李劍微把馬梳狠狠掰成兩截,扔進炭火裡,“肉下鍋。今晚,全營加餐。”
大火,就要燒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