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大筆錢,放在半年前,夠他買上一處小院,再置辦兩畝薄田。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著。
但他沒有伸手去拿。
足足過了五息,陳叄猛地閉上眼,將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
“大人,這銀子,小人不能要。”
荀明捏著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狹長的眼眸終於掀起,深邃的目光落在陳叄身上。
“嫌少?”
“小人不敢!”陳叄額頭貼著地,聲音發顫,條理卻異常清晰,“大人,如今的玄京城,一袋陳米都能逼出人命。我一個滿身馬糞味的驛站信差,若是懷裡揣著這麼大一錠成色十足的官銀去糧鋪……”
陳叄嚥了口乾沫。
“不出半個時辰,巡城御史的刀就會架在我的脖子上。罪名就是盜竊官府庫銀。不僅糧買不到,連命都得搭進去。”
他抬起頭,眼神里透著清醒。
“小人不要銀子。小人只要糧,能救命的不摻沙子的真糧。”
荀明看著陳叄,深邃的眼底緩緩浮現出一抹讚賞。
在餓瘋了的世道,面對一錠足以砸暈常人的二十兩官銀,還能強壓下貪婪,冷靜地剖析出這塊銀子背後的催命符。
是個心思縝密的可造之材。這樣的小人物,一旦撒出去,往往能在最關鍵的防線上,咬出最致命的窟窿。
“好。銀子收走,換成百斤精米,分十次暗中送到他院外的枯井裡。”荀明淡淡開口。
“多謝大人!”
陳叄磕了個響頭,卻並沒有起身。他死死咬著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再次開口:
“大人……小人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
“小人有個癱在床上的瘸腿老爹,這兵荒馬亂的,他一個廢人在京城,早晚是個死。”陳叄的眼底浮現出一絲乞求,“求大人開恩,派人走水路,把我老爹送到江南去……去那個能吃上白米飯的地方。只要他老人家安頓了,我陳叄這條命,就是大人腳下的磚,您指哪,我死在哪!”
沒有忠君愛國的大義,這種為了老父活命的卑微交易。這才是最堅不可摧的投名狀。
荀明端起茶盞,送到嘴邊輕啜了一口。
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
“當。”
茶蓋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明晚子時,會有一輛收夜香的推車經過你家後巷。把你父親送上車,半個月後,他會在徐州城外的莊子裡,吃上今年新打的越州早稻。”
陳叄渾身一震,眼淚混著泥汙瞬間湧出,他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破了皮,鮮血印在青磚上。
荀明站起身,走到陳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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