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的上空,一整天都回蕩著車軸碾壓青石板的聲響。
從晨曦初露到暮色四合,通往皇城正陽門的主街上,運糧的車隊首尾相接,就沒斷過。拉車的騾馬嘴裡噴著白沫,在寒風中打著響鼻;押車的禁軍甲士手持長矛,步伐肅殺,將沿途的街道封鎖得嚴嚴實實。
街道兩旁,那些形容枯槁的百姓沒有像前幾日那樣躲在破廟牆根下等死,而是紛紛湧到街邊,扒著禁軍的封鎖線,探長了脖子往車上看。
空氣中飄蕩著陳米發黴的粉塵味,但在這些餓綠了眼的百姓聞來,這味道比過年時肉鋪裡飄出的油星味還要勾人。
“我的天老爺……這得是多少車啊?從早上數到現在,少說也有兩千多輛了吧?”
一個滿臉菜色的乾癟老漢,踮著腳尖,手裡還攥著半塊摻了觀音土的硬麵餅,連嚥了幾口發乾的唾沫。
“何止兩千輛!我剛從城東那邊過來,工部錢侍郎家的宅子,門檻都被禁軍給踩平了!”旁邊一個裹著破氈帽的漢子接話,語氣裡透著興奮,“你沒看見,那車上掉下來的是什麼?那可是上好的陳麥!都沒生蟲!”
“錢侍郎?就是那個前天還哭窮說家裡揭不開鍋的錢大人?”
人群裡,一個曾經在錢府幹過短工的力工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
“呸!這幫遭瘟的貪官!我就說市面上怎麼連一粒米都買不著,原來全被他們扣在自家的暗窖裡發國難財了!聽說前街那家掛著十兩銀子一斗天價牌子的糧行,背後東家就是他!”
“抓得好!皇上聖明啊!”
一個抱著餓得直哭的孩子的婦人,激動得眼眶通紅,衝著皇城的方向雙手合十,連連拜拜。
“這幫吸血鬼就該千刀萬剮!皇上這是在替咱們老百姓做主,刮他們的脂膏來救咱們的命啊!”
“可不是嘛!”氈帽漢子搓著手,兩眼放光地盯著那些緩緩駛入宮門的糧車,“你們說,皇上從這幫貪官手裡抄出這麼多糧食,會不會再在午門外架鍋施粥?或者……再賣一次兩錢銀子一石的平價糧?”
這話一齣,周圍幾十號饑民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肯定會!皇上是真把咱們當子民看!”
“走走走!趕緊回家拿戶籍牌!萬一明天一早就放糧呢,晚了可就搶不著了!”
民意,就像是一陣風,在看到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權貴被抄家放血後,迅速倒向了那個親手舉起屠刀的暴君。
他們不去想這刀子平時砍在誰的脖子上,他們只看到,今夜,那些吸了他們半輩子血的老爺們,終於栽了跟頭。而他們,似乎看到了一線活下去的曙光。
……
亥時三刻。皇城,大內太倉。
這裡的火把將半個夜空都照得通紅。四丈高的糧倉高牆內,原本空蕩蕩的甲、乙字號十二座大庫,如今已經被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麻袋塞了個滿滿當當。
王瑾披著厚重的紫貂大氅,站在太倉的臺階上。他手裡捧著那本剛剛核對完畢的黃綢賬冊,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都搬乾淨了?”王瑾尖細的嗓音在夜風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激越。
臺階下,從龍衛指揮同知單膝跪地。他沒穿飛魚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玄甲,腰間掛著直刃的龍淵劍,甲片上還沾著不知道是哪個倒黴官員家護院的血跡。
“回公公的話,京城內城一百零六名官員府邸,地下暗窖、夾牆、甚至是荷花池底的藏糧,已全部起獲入庫。”
指揮同知抬起頭,眼神冷冽如刀。
“不過,這只是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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