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扇被敲開的門,雖然進度依然緩慢,但康祥等人的動作明顯有了底氣。
獨輪板車碾過泥濘的巷道,在第四戶人家那扇掉了一大塊門板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康祥剛舉起手,還沒等骨節叩在木板上。
“吱呀——”
木門毫無預兆地被人從裡面一把拉開,那乾脆利落的勁頭,倒把門口的康祥和李安等人駭得齊齊退了半步。
門裡站著個半大小子。瞧身量也就十四五歲,皮膚像是被長年累月的日頭和灰土浸透了,黢黑髮亮。他身上套著一件寬大到離譜的成人舊棉襖,袖管挽了好幾道,下襬一直蓋到了膝蓋。手裡沒拿棍棒,也沒像其他百姓那樣露出驚恐怯懦的神色。
那雙藏在亂髮底下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康祥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了那輛冒著白氣的板車上。
不等康祥開口,那黑小子二話沒說,直接邁過破門檻,幾步走到板車前,伸手一把掀開了蓋在木桶上的灰棉布。
“譁——”
白米粥混著肉渣的濃香瞬間撲了出來。
黑小子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喉結在細長的脖頸上誇張地滾動著,嚥下了一大口口水。
他抬頭看向康祥。
“送吃的給我們是吧?”黑小子指了指粥桶,“那我自己找個傢什出來盛,行不?”
康祥被這小子的乾脆勁兒逗樂了,剛才送粥時積壓在心底的沉重感也散了不少,他點了點頭。
“去吧。能吃多少盛多少。”
黑小子沒廢話,轉身就往院子裡鑽。
趁著門敞開的空檔,康祥和同僚們的目光越過門檻,投進了這座小院。
院子不大,本該平整的地面被挖出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坑,裡頭的黃泥被人掏空了,顯然是熬不住饑荒時用來填肚子了。院牆塌了半邊,用幾根發黑的朽木和爛草蓆勉強撐著。正對門的住屋更慘,茅草頂破了個大洞,連扇擋風的窗扇都沒有,只糊著幾層發黃的舊窗戶紙,破洞處呼呼地往裡灌著寒風。
“這光景……真是比咱們在書裡讀到的還要苦。”李安看著那慘象,忍不住低聲嘆了口氣。
話音未落,黑小子已經從屋裡跑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邊緣結滿汙垢的大號木水桶,那桶少說有大半尺深,平日裡看著是用來打井水的。
黑小子走到粥車前,根本不看李安等人的臉色,直接抓起插在桶裡的長柄木勺,連撈了三大勺底下最濃稠的米粒和肉渣,結結實實地倒進自己的木桶裡。那架勢,彷彿生怕晚一步這桶就飛了。
“哎!你這小子,人不大,心倒挺貪!”李安眉頭一皺,雖然不心疼這點糧食,但看著這黑小子舀個不停的模樣,還是沒好氣地訓了一句,“這麼大個桶,你裝得下也得吃得完啊!浪費了糧食,我可饒不了你。”
黑小子舀粥的手沒停,只是斜著眼瞥了李安一眼,冷冷地懟了回去:
“怎麼?這位大人心疼了?”
他把木勺在桶沿上磕了磕,將最後一滴米油刮進木桶裡,這才直起腰。
“你們來之前,可是提前說過每人限領多少?沒有吧?剛才這位穿著長衫的大人可是親口答應過,我自己找傢什,能吃多少盛多少。現在又嫌我拿得多?”
黑小子把那隻沉甸甸的木桶抱在懷裡,下巴一揚,眼神里透著股桀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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