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祥一把按住了黑小子的手腕。這小子的力氣大得驚人,骨頭硬邦邦的,絕不是個只知道討飯的流浪兒。
康祥看著他那張黝黑卻透著機靈勁的臉,眼底的好奇愈發濃厚。
在這泥胎巷裡,大人見了官差都嚇得尿褲子。這半大的小子,面對他們這群雖然穿著便衣但氣度不凡的外來人,竟然敢不卑不亢地理論,甚至還能抓住話裡的漏洞反將一軍。
“你膽子不小。”康祥收回手,語氣溫和,“這巷子裡的街坊鄰居,都怕我們在粥裡下了藥,或者喝了粥就被抓去當壯丁。你怎麼一點都不怕?還敢主動跑出來要?”
“怕?當然怕。”
黑小子撇了撇嘴,把木桶護得更緊了。
“前天西市口搭棚子的時候,我就在巷子口蹲著看了半天。我估摸著,霍正郎那狗雜種剛死,新來的南境大官就算要抓壯丁,也不會傻到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同一招騙人兩次。”
他看著康祥,眼神里帶著超越年齡的老辣。
“昨晚我想了一宿。這亂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本來我今天都豁出去,準備去市口領那碗粥了。誰成想你們居然把車推到家門口來了。我不盛,等別人搶光了,我難道等著餓死?”
這番有理有據、邏輯縝密的話,從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嘴裡說出來,讓康祥和在場的同僚們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小子!”李安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拍了拍巴掌,“這膽識,這腦瓜,不去讀書可惜了。”
康祥看著他手裡那大半桶熱粥,少說也有十幾斤重,足夠七八個成年壯漢吃一頓飽飯了。
“你既然這麼聰明,就該知道,糧食金貴。”康祥指了指他懷裡的木桶,“你一個人,這一桶粥就算放到發酸,你也吃不完。”
“誰說我是一個人吃?”
黑小子翻了個白眼,轉身衝著那破敗不堪的院子裡,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大石頭!小石頭!大妞!囡囡!二狗子!”
“都他孃的給老子死出來!有肉湯喝了!”
隨著這一聲粗暴的吼叫。
那間破屋子半掩的門板後面,悉悉索索地傳來一陣響動。
緊接著,幾個毛茸茸、髒兮兮的小腦袋,從門縫、窗戶破洞裡怯生生地探了出來。
幾個孩子眼神恐懼、警惕,就像是常年躲在地洞裡的幼鼠,第一次見到外面的光亮。
“快點!”黑小子不耐煩地催促道,“怕個球!我在這兒頂著呢!再不出來,這肉湯我全倒陰溝裡喂野狗了!”
在肉湯的誘惑和黑小子的威嚇下,那幾個小黑影終於磨磨蹭蹭地挪出了屋子。
一共五個孩子。
三男兩女。最大的看起來也就七八歲,最小的那個被叫作“囡囡”的小丫頭,連走路都不太穩當,估摸著也就三四歲光景。
他們身上穿的比黑小子更破爛,基本上就是把麻袋剪開個洞套在脖子上。大冬天裡,幾個孩子光著腳丫子踩在凍泥地上,腳趾頭凍得像胡蘿蔔一樣紅腫。
五個孩子戰戰兢兢地走到黑小子身後,也不敢看康祥等人,死死抓著黑小子的破棉襖下襬,一雙雙眼睛像餓狼一樣盯著他懷裡的木桶。
“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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