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帶著弟兄們先把飯吃了。這馬肉燉得爛糊,不吃可惜了。”
陳康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大拇指在刀鐔上緩緩摩挲。
“等吃飽了,老子親自帶你們去會會這幫過江龍。老子倒要看看,這中原的渾水裡,到底還藏著什麼惹不起的神仙!”
……
渾河上游十里,廢棄古碼頭。
這裡的風似乎比下游更緊些,卷著枯敗的蘆葦葉在半空中打轉。二十幾條大大小小的平底木船,用鐵索連環鎖在幾根粗壯的木樁上。船身隨著渾濁的江水上下起伏,發出單調的碰撞聲。
棧橋盡頭,搭著一個簡易的防風蘆葦棚。
荀明負手站在棚下,身上依舊是那件不起眼的青色直裰,連飛魚服都沒穿。他靜靜地看著眼前奔騰不息、昏黃如泥漿的渾河水。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沒有月亮。對岸那茫茫的西北戈壁,在夜色中像是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濁浪排空卷黃沙,十年孤狼困天涯。”
荀明忽然輕聲吟誦,聲音在風中飄忽不定。
“落鳳折戟空餘恨,回頭已是鬼門牙。”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名手按繡春刀的百戶,淡淡問了一句:“那幫人,吃上了嗎?”
百戶躬身低頭:“回指揮使大人。咱們撒出去的暗哨來報,陳康的人已經在下游三里處紮了營,殺了馬,正在起鍋造飯。那幾個被咱們放跑的探子,也已經把訊息帶回去了。”
百戶猶豫了半息,抬頭看著荀明。
“大人,咱們既然已經鎖死了碼頭,為何剛才不直接讓弟兄們放箭,把那幾個探子留在河裡?只要除了他們,陳康那點殘兵沒有嚮導,這黑燈瞎火的,根本找不到這處廢碼頭。”
“更何況,咱們帶了三百精銳,早早在周圍佈下了伏牛弩。只要趁他們吃飯的時候摸過去,一輪齊射,那三百人一個都活不了。為何要在這渡口等著他們來?”
荀明轉過身,走到棚子裡的一張木椅前坐下,端起爐子上一直溫著的一壺烈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著酒杯,輕輕搖晃,看著酒液在杯中打著旋兒。
“殺人,不能光圖快。”
荀明將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陳康這頭狼,從中原一路殺到這裡,心裡的那根弦已經繃斷了。他現在就是個賭徒,輸光了本錢,只想帶著最後一點籌碼逃回老家。”
“如果我們剛才射殺了他的探子,他就會像驚弓之鳥,徹底躲進蘆葦蕩裡,或者順著河道往下游逃竄。那咱們這點人手,在這幾百里的爛泥灘上,得找他到什麼時候?”
荀明放下酒杯,指節在木桌上輕輕敲擊。
“我故意放跑那些探子,就是為了告訴他:這裡有船,但路不通。”
“他手底下那三百人,又累又餓。如果不吃飽飯,就算找到船,他們也沒力氣跟咱們拼命。我留給他時間造飯,就是為了讓他安撫軍心。”
“吃飽了,人就會有希望。有了希望,才會想著拼死一搏,來搶這過河的船。”
百戶聽得背脊微微發涼,嚥了口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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