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河的落日,是一團化不開的暗紅。光線斜斜地打在泥濘的河灘上,將那些殘兵敗將的影子拉得如同枯草槁木,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衰敗感。
酒足飯飽,胃裡有了那層厚厚的馬油墊底,連裹在破皮甲外的冷風似乎都沒那麼刺骨了。
幾個西北兵湊在背風的一個土坡下。
賀六解開腰帶,從貼肉的裡衣縫裡摳摳索索地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牛皮紙包。他小心翼翼地捏開,裡面是些發黑發黃的碎葉子。這是用西北獨有的“沙蒿”混合著菸葉揉碎晾乾的,勁兒大,抽一口能嗆出眼淚來。
在這大玄朝,早年間抽旱菸可是南方富貴人家的消遣,講究的是紫竹煙桿、翡翠嘴兒,抽的是南境那邊送來的細絲。但這玩意兒傳到西北邊軍裡,就變了味兒。當兵的哪有閒錢買菸具?大多是截一節中空的蘆葦管,或者直接用硬挺的樹葉捲成喇叭筒,點著了猛吸一口,圖個麻痺神經,壓壓戰場上的血腥味。
賀六沒捨得用葉子卷,他把那點碎末子倒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拿出火鐮“咔咔”打了兩下,火星子濺上去,碎葉子“騰”地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他趕緊把鼻子湊上去,貪婪地猛吸了兩口,半眯著眼,一臉的迷醉,然後趕緊把位置讓給旁邊的魏狗兒。
“吸!趕緊的,別讓風吹散了!”
魏狗兒學著老兵的樣子湊過去吸了一大口,“咳咳咳——!”頓時被嗆得滿眼通紅,眼淚鼻涕直流,卻咧著嘴傻樂。
“這玩意兒帶勁!”魏狗兒抹了把眼淚,望著河對岸那片灰濛濛的戈壁輪廓,“六哥,你說咱們要是回了涼州,大帥分給咱們的地,能種出南境那麼好吃的白米不?”
“想屁吃呢!”刀疤老兵蹲在旁邊,接力過去猛吸了一口最後的那點菸氣,吐出一圈菸圈。
“咱西北那地界,土都是鹹的,種麥子都得看老天爺的臉色,還種大米?能把肚皮混圓了就算祖墳冒青煙了。”刀疤老兵用腳碾滅了青石上的火星,“不過,咱們手裡有刀。大帥說了,回去了咱們就是有功之臣,哪怕是搶,也得讓咱們吃上熱乎飯!”
“對!回老家,娶婆娘,生一窩崽子!”
幾個漢子壓抑的笑聲在河灘上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最熱情的期盼。
“就是可惜了……”
魏狗兒臉上的笑意突然僵住了,他低下頭,用馬靴踢著腳下的凍土,聲音悶悶的。
“隔壁張家村的三狗子,是回不去了。前天在落鳳坡,我親眼看見他被官軍的長矛挑了肚子。他還欠我半兩銀子沒還呢……”
這話一齣,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徹底冷了下來。
風聲呼嘯,吹得火堆裡的殘灰四下飛散。
這三百人,是從十萬大軍的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誰沒有幾個過命的兄弟、同鄉,永遠地留在了中原那片絞肉機裡?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魏狗兒的後腦勺上。
賀六收回手,瞪著眼珠子,壓著嗓門低吼:“你他孃的少在這兒哭喪!當兵吃糧,生死有命!三狗子那是替咱們擋了刀,他在地底下看著咱們呢!你要是再敢提一句這喪氣話,老子先把你踹渾河裡去喂王八!”
魏狗兒被打得一縮脖子,眼眶紅了,卻咬著牙沒敢再吭聲。
河灘上,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渾河水拍打河岸的聲響,像是一首永遠唱不完的安魂曲。
……
距離殘兵營地兩裡外的蘆葦蕩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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