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貴族到流亡者,身份的轉換快得像一場噩夢。
曲桑卓瑪在馬背上顛簸時常常恍惚,總覺得只要一閉眼再睜開,自己還睡在暖閣的軟榻上,女奴會端著酥油茶推門進來。
但女奴再也沒有出現過。
曲桑卓瑪始終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她救了女奴的命,給了女奴活下去的機會,對女奴那麼好,為什麼女奴要這樣對她?為什麼女奴要開啟那扇門,毀了她的一切?
後來,曲桑卓瑪一家輾轉逃往了國外,最後在某個西方國家的貴族圈子裡安頓了下來。
曲桑卓瑪的父親在國外鬱鬱而終,臨死前還念念不忘他那座被沒收的莊園、那些被分掉的土地、那些被解放了的家奴。
曲桑卓瑪的兄長們雖然失去了國內的產業,但靠著帶出來的金銀珠寶,還是勉強維持著體面的生活,只是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呼風喚雨、頤指氣使了。
曲桑卓瑪自己,則嫁給了那個國家的一個貴族男子。
那人有著深棕色的皮膚和捲曲的頭髮,經營著幾家種植園,家裡同樣有傭人和管家。
婚後的生活雖然比不上她在白瑪高原時那般奢華,卻也還算優渥。
曲桑卓瑪很快融入了那個國家的上流社會,她容貌出眾、舉止優雅,再加上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讓她在社交圈裡頗受歡迎。
她學會了那個國家的語言,穿上了那個國家的時裝,參加那個國家的舞會與沙龍,看上去和任何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人沒什麼兩樣。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會想起白瑪高原,想起吉雪谷,想起那座她從小長大的莊園,想起那些金色的麥田、潔白的雪山、清澈的河流……
還有那個她怎麼也想不通的、背叛了她的女奴。
她開始寫回憶錄。
在那些漫長的、無所事事的午後,她坐在花園的藤椅上,用一支金筆在印著暗花紋的信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她寫自己的童年,寫莊園裡的青稞田和油菜花,寫父親寬厚的笑容和母親溫柔的歌聲。
她寫自己的青春,寫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寫她如何對家奴們施以善心。
從童年的無憂無慮,到少女時代的天真爛漫,再到莊園被佔、全家流亡的變故……
她寫得很用心,文筆優美而流暢,充滿了感情與細節。
然後她寫到了那場變故,寫到了那個吃裡扒外的女奴,一個在主人最危難的時候背後捅刀子的叛徒。
她寫自己如何從藏獒嘴裡救下了女奴,如何把女奴從一個骯髒可憐的野孩子變成了一個乾乾淨淨的貼身丫鬟,如何對女奴關懷備至、愛護有加。
她寫女奴的背叛給她帶來的傷害有多深,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讓她至今想起來都心如刀割。
她在書中感嘆,說人心叵測,說善良未必能得到善報,說有些人的天性就是卑劣的、不可救藥的,哪怕你對他再好,她也只會恩將仇報。
她寫得那麼真誠,那麼動情,連她自己都相信了那些字句,相信了自己是個純粹的受害者,相信了女奴是個天生的叛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