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是浸了蜜的，裹著蘋果的甜香、玉米的焦香，漫過低矮砌成的院牆，把院角的野菊吹得金盞亂顫。院角的老棗樹上掛著半樹紅瑪瑙似的棗子，風一吹，“嘩啦啦”落得滿地都是。展夢妍剛把月考成績單壓在堂屋八仙桌的玻璃下，指尖還沾著玻璃上的薄塵，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叮鈴鈴”的脆響——那是姐姐展迎迎的腳踏車鈴，像一串跳躍的銀鈴，撞碎了小院的寧靜。
“姐！”展夢妍趿著藍布底鞋，“啪嗒啪嗒”地衝出去，齊耳短髮翻飛起來。展迎迎剛支好半舊的永久腳踏車，帆布工作服上還沾著錦州城裡的機油星子，看見妹妹，立刻張開雙臂把她抱了個滿懷。夢妍的臉埋在姐姐頸窩，那裡有淡淡的雪花膏味，混著一點工廠的金屬氣息，是她想念了一個月的味道。“月考考完了，成績有所上升。”她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浸了秋水的黑葡萄，“媽說給我煮倆糖心荷包蛋！”
迎迎笑著揉亂她的頭髮，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尖：“不愧是我妹，就是爭氣！”姐妹倆鬧作一團，迎迎的帆布包滑到胳膊肘，露出裡面給夢妍帶的水果糖，玻璃紙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把整個錦州的霓虹都揉了進來。夢妍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裡，甜意從舌尖漫開，一直甜到心裡。
韻清端著簸箕從屋裡出來，眼角的笑紋堆得像綻開的菊花：“多大了還瘋？快把你姐放下來，迎迎騎了這麼遠的車，累壞了。”她嘴上嗔著，眼神卻悄悄往夢妍身上瞟了一眼——那目光像根細絲線，輕輕扯了扯夢妍的心。她心裡“咯噔”一下，像被風吹落的蘋果，沉了沉。她知道媽媽是想起了石明起，那個穿著筆挺軍裝、自稱是她親生父親的軍區首長。
半個月前的場景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裡閃過：那個男人站在軍區招待所，身後跟著警衛員，軍裝筆挺，皮鞋鋥亮，他說她是他失散十五年的女兒，要帶她回城裡，過“好日子”。夢妍當時躲在媽媽身後，攥著媽媽衣角的手越收越緊，指節泛白。她是展家的老丫頭，是在土坯房裡聽爸爸講抗戰故事、跟著媽媽在田埂上種玉米的展夢妍，不是什麼金尊玉貴的首長千金。她不要什麼“好日子”，她只要這個有土坯房、有蘋果園、有爸媽和姐姐的家。任爸爸媽媽怎麼勸他都咬唇搖頭，就怕這從天而降的“身份”，會把她的家拆得七零八落。
趁著姐姐進屋喝水的功夫，夢妍拽了拽媽媽的衣角，把她拉到灶房的柴火堆旁。灶膛裡的餘火還在噼啪作響，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飛了灶臺上的麻雀，“那個石叔叔的事，別跟姐說行不行？我不想讓她知道……”她的腳尖蹭著地上的柴禾棍，把一根狗尾草蹭得彎了腰，“我就想做咱們家的小丫頭，永遠都是。”
韻清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掌心帶著灶火的溫度。她從灶臺上摸了塊烤得焦黃的紅薯，遞到夢妍手裡：“你爸特意交代了，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爛在肚子裡，對你哥姐不許提。咱們一家幾口人，還跟從前一樣，守著這院子，守著這幾畝地，好好過日子。”
夢妍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被風吹散了雲的星星，又像浸了蜜的黑葡萄。她用力點頭，紅薯的甜香裹著熱氣鑽進喉嚨，暖得她鼻尖發酸。她抱著媽媽的胳膊蹭了蹭，轉身就往外跑，髮絲輕輕飄蕩：“我去園子裡摘蘋果給姐吃！”
蘋果園就在院子西頭，幾棵老蘋果樹結得枝椏都彎了腰，紅彤彤的蘋果像掛了一樹小燈籠，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夢妍提著竹筐，踮著腳去夠最高處的那個蘋果，指尖剛碰到光滑的果皮，就聽見“撲通”一聲，蘋果掉進筐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蹲在樹底下，把一個個紅蘋果往筐裡放，蘋果碰撞的“咚咚”聲，像她此刻的心跳，歡快又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