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展夢妍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給她披了一件碎金的衣裳。她哼著媽媽教的《月亮在白蓮花般雲朵裡》，歌聲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著蘋果的甜香，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蘋果葉，葉面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白白，甜甜蜜蜜。她想，這就是幸福吧，有爸媽疼，有姐姐愛，有吃不完的蘋果，有考不完的好成績，還有一個完完整整的家。
展夢妍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像一顆熟透的蘋果，穩穩地落在鬆軟的泥土上。原來，只要爸媽不拋棄她，姐姐不離開她，這個家就還是她的避風港，她的全世界。她把筐裡的蘋果擺得整整齊齊，像擺著一個個小小的太陽，每一個都藏著她的歡喜。
可她沒看見，堂屋裡的陽光正一點點暗下去。展迎迎拉著韻清的手，把她拽到堂屋的門簾後，臉漲得像熟透的蘋果，手指絞著帆布包的帶子，指腹都蹭紅了。“媽，”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頭埋得低低的，能看見辮梢的碎髮，“張建國……他說喜歡我，等他上完高中，上完大學，就娶我……”她說著，偷偷抬眼瞟了媽媽一下，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
韻清的臉“唰”地就沉了，手裡的茶杯“噹啷”一聲磕在桌沿上，茶水濺了一桌，在八仙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一把甩開迎迎的手，聲音壓得低卻帶著火：“胡鬧！你爸跟張叔是過命的交情，張嬸幫你找工作、留你住家，那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建國比你小四歲，還是個毛頭小子，人家是城裡人，咱們是農村人，這門不當戶不對的，你讓張叔張嬸怎麼想？說咱們展家攀高枝？說你忘恩負義？”
展迎迎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像含著兩顆晶瑩的葡萄。她伸手想去拉媽媽的衣袖，卻被韻清躲開了：“媽，不是我攀他，是他先跟我說的……我就是想讓你幫我問問，看看有沒有可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肩膀微微發抖，像被風吹得打顫的蘆葦。
“沒有可能！”韻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錦州你不能去了，我這就去郵局給你張叔張嬸郵信，就說家裡收秋缺人手，再託王媒婆給你找個靠譜的人家，踏踏實實過日子！”
“媽！”迎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溼痕，“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是你女兒啊……”她的聲音哽咽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就在這時，堂屋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夢妍提著滿滿一筐蘋果走了進來。她的頭上沾著蘋果樹葉，手裡舉著個最大最紅的蘋果，笑容像秋陽一樣燦爛，把整個堂屋都照亮了：“姐，媽，你們看！我摘的蘋果，最甜的都給你們留著！”
可她的話音剛落，笑容就像被凍住的花，瞬間凝固在臉上。媽媽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烏雲；姐姐的眼睛紅腫著，眼淚還掛在腮邊，像沾了晨露的梨花。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似的，連牆角的蜘蛛網都紋絲不動，只有蘋果筐裡的蘋果，“咕嚕”一聲滾出來，“咚”地砸在土坯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像一記重錘，敲碎了夢妍心裡的甜。
展夢妍張了張嘴，想問“你們怎麼了”，可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音。剛才還滿心的歡喜，像被戳破的氣球，“啪”地一下洩了氣。她看著姐姐泛紅的眼眶，看著媽媽緊繃的嘴角，心裡那塊剛落地的石頭，又“咚咚咚”地懸了起來——原來平靜的日子，像這熟透的蘋果，看似完好，輕輕一碰，就碎了。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堂屋裡靜悄悄的，只有迎迎壓抑的抽噎聲，和蘋果在地上滾動後留下的淡淡痕跡，像一道無形的溝壑，把剛才的歡喜和此刻的愁緒，隔成了兩個世界。夢妍站在原地，手裡的蘋果漸漸變涼，像她此刻的心。她多希望，時光能停在剛才，停在那個陽光正好、蘋果正甜、滿心歡喜的瞬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