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低下頭，緊緊握住展迎迎這雙佈滿傷痕的手，久久沒有鬆開，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心酸與心痛，喉嚨發緊，她未曾說出口的是，在這粗糙的掌心裡，她觸控到的遠不止艱辛更是一種沉甸甸的、無聲的付出與愛，這雙手，將她與故鄉的土地、與家庭的堅韌，深深連線在一起。往後的歲月裡，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會記得這個夏日午後，她握住的是姐姐整個青春與守望。
“沒關係的，姐姐的手，天生就是幹農活的手，妹妹你的手，天生就是握筆桿的——瞧！你的手纖細修長，而姐姐的手指都短粗短粗。走吧，別看了，我們去照像館吧。”
展迎迎說話時，從展夢妍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姐，你看照像館裡的人還不少呢，我們先在這待兒。等人少了，我們再進去，今天你來照像館照相干什麼用啊？”
展夢妍說話時，展迎迎抬頭從照像館的玻璃窗看到裡面緊簇的人頭。
“嗯，那聽你的我再待會兒再進去。我……我照像是工作照，姐姐要走了，要去外地打工去了……我要去義安縣的罐頭廠上班了……”
展迎迎說話時，目光飄向遠處，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
展夢妍的心猛地一沉，義安縣？那是很遙遠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突然……”展夢妍喉嚨發緊。
展迎迎苦笑了一下，眼圈微微發紅：“廠裡招人，說是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掙一百塊，子勳哥的學費……媽的藥錢……還有我同張德富也黃了，他不願意黃，還來我們家糾纏，大表嫂也來我們家要賠償。本想同張德富處物件，我們能相互幫助互相扶持，結果，我給我們家的地種完，又忙張家的地，給我們家的地剛除完草，又去給張家鏟地，我累得實受不了了，那張德富是個公子哥，田地裡的活幹不了，兩家的田地，忙得我……唉，張德富的父母自己的兒子女兒捨不得用，卻讓捨得讓我這沒過門的媳婦幫忙鏟地，他們老張家是看中我是個免費的勞動力了……我去外地打工既能掙錢，還能少了張德富的糾纏……”
展迎迎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用力揉了揉展夢妍的頭髮，動作笨拙卻很溫柔，像小時候哄妹妹睡覺那樣。
“走吧，我們照相去，等姐姐攢夠了錢，給你買新衣服，好吃的。”
展夢妍抬頭看看展迎迎，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流下，只用力點了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夏日的陽光你似融化的蜜糖，稠稠地塗抹在照像館的玻璃門上，門楣上風鈴輕響，串聯起細碎的光影。
展迎迎同展夢妍推門進來，兩人額頭的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皮膚上。
展迎迎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笨拙地替展夢妍擦去額角的汗珠，指尖不經意劃索展夢妍的臉頰時，觸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是淚痕嗎？她沒敢問。
姐妹兩人在攝像鏡頭並肩坐下，展迎迎的舊布鞋蹭到展夢妍嶄新的涼鞋，像兩片不同路季節的葉子偶然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