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門口的暖黃門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展夢妍揹著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往後退了兩步,衝要拉開車門的司機擺了擺手,語氣帶著東北姑娘特有的爽利勁兒:“王叔真不用送我,這趟公交直達我出租屋樓下,晚高峰剛過車上空得很,我坐兩站就到,你們快回去吧,外面風涼。”李立群剛要上前幫她拎裝著習題冊的書包,就被她側身躲開,踩著路燈的光往公交站走,連頭都沒回,只遠遠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別再跟著。
李家人的反應從展夢妍擺手拒絕上車的那一刻起,就順著晚風漫成了滿院軟乎乎的暖意,每一個細節裡都藏著實打實的動容。
李母坐在輪椅上,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識往前探了半寸,指尖還留著方才展夢妍塞給她的暖手寶的餘溫。她望著展夢妍揹著舊書包往公交站走的背影,眼眶先悄悄熱了,鼻尖泛著點淺紅,抬手拽了拽李父的袖口,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你看那孩子的書包帶,都磨得起毛邊了,上次我想給她塞個新的雙肩包,她說啥都不肯要,說自己這舊包裝習題冊剛好,用慣了捨不得換。”她抬手攏了攏身上的羊絨毯,又往展夢妍走的方向多望了兩眼,眼底漫出的感激快溢位來,“以前立群天天不著家,我坐在這大門口等他到後半夜,連覺都不敢睡,就怕他在外頭闖禍。現在有夢妍盯著他,我這陣子連降壓藥都少吃了半片,這孩子哪裡是來補課的,簡直是來給我們家送定心丸的。”說著她就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卻翹得高高的,臉上的笑比廊下掛的燈籠還暖。
李父扶著輪椅的手緊了緊,他身上還穿著出門送客時的薄外套,風颳過來時他沒顧得上攏自己的衣襟,反而先把搭在李母腿上的毯子往上掖了掖。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展夢妍的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拐過巷口的梧桐樹,徹底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視線。他想起前陣子自己還在發愁,花了大價錢請的金牌補課老師,來家裡三次就被李立群氣走了兩個,心理醫生的預約排了半個月,李立群連人家的門都不肯進,那時候夫妻倆對著空落落的書房,連飯都吃不下。現在看著兒子能安安穩穩坐下來背單詞,他胸腔裡堵了好幾年的那塊沉石頭,這會兒終於碎得乾乾淨淨。他低頭看了眼腳邊李立群晃來晃去的影子,故意板起臉清了清嗓子,可嘴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住,連聲音裡都藏著鬆快:“這孩子太實誠,咱們家司機都把車開到臺階底下了,她愣是往後退了三步不肯上車,說什麼‘不能佔你們家這點方便,我坐公交習慣了’,這麼有分寸又肯上心的姑娘,咱們打著燈籠都難找。”
李立群站在倆人旁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指尖攥著剛才展夢妍塞給他的錯題小紙條,紙條上她寫的“明天必須把這三道力學題步驟背熟”的字跡還帶著點溫度。他剛才看著展夢妍往公交站走的背影,風把她的馬尾吹得晃來晃去,她還騰出一隻手往後揮了揮,示意他們別再送了。他心裡剛冒出來那點想溜回房間打遊戲的念頭,瞬間就蔫了半截,可又實在惦記著沒打完的排位賽,晃著脖子裝出一副累得不行的樣子,剛想轉身往客廳走,後腦勺就被李父不輕不重拍了一下。他捂著後腦勺蹲到李母輪椅邊,剛想撒嬌喊累,抬頭就看見媽媽眼底亮晶晶的,正望著展夢妍消失的方向發呆,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熬到十一點寫錯題本,展夢妍陪著他一道題一道題捋,連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擠公交回去的時候腳還被人踩青了。他撓了撓後腦勺,剛才到了嘴邊的“想打遊戲”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可又實在捨不得遊戲,只能晃著李母的胳膊小聲嘟囔:“我就玩十分鐘,十分鐘就去看書,行不行啊媽?”話剛說完就被李父瞪了一眼,他立馬縮了縮脖子,蔫頭耷腦地往自己房間走,心裡卻偷偷想著,明天要把自己攢的新護腕給展夢妍帶去,她天天拎著裝滿習題的書包,手腕肯定酸。
三個人就這麼在大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廊下的門燈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風捲著院子裡的柏樹,連空氣裡都浸著點踏踏實實的感激。直到展夢妍的身影變得模糊,李父才推著李母的輪椅慢慢往院裡走,嘴裡還小聲唸叨著:“等明天讓司機提前半小時去公交站等著,就說順路接少爺上學,順便把夢妍捎過來,這次說啥也不能讓她再擠晚高峰的公交了。”
李父扶著李母的輪椅,兩個人回頭望著展夢妍上了公交車,李母指尖輕輕攥住輪椅扶手,眼底漫出軟乎乎的感激:“這孩子性子太倔,上次下著大雨我們派車去接她,她都自己撐著傘走了半站地,說怕麻煩我們,從來不肯佔半分便宜。以前立群天天在外頭瞎晃,我們倆連覺都睡不踏實,現在有她盯著,我這心總算是能落回肚子裡了。”李父點了點頭,目光還落在展夢妍消失的方向,語氣裡全是動容:“是啊,這麼實誠又肯上心的孩子,打著燈籠都難找,咱們能遇上她,真是立群的福氣。”
幾個人轉身往院裡走,剛跨進客廳門,李立群就把身子往沙發上一甩,踮著腳往自己房間的遊戲機方向衝,手剛碰到手柄,後腦勺就被李父不輕不重拍了一下。“我剛轉身你就想溜?”李父的聲音沉下來,指著他剛攤在茶几上的錯題本,“展夢妍臨走前特意跟我說,今天給你劃的三道數學大題,必須把步驟全捋順了才能歇,你現在就想摸遊戲?我看你是明天想在她面前一道題都答不上,丟那個臉。”李立群垮著個臉蹲回李母輪椅邊晃她的胳膊,剛想撒嬌求情,就被李母笑著戳了下額頭:“你爸說的對,你答不出題,得被展夢妍罰抄了二十遍公式,忘了?現在趕緊去書桌前坐著,我讓張姨給你熱杯牛奶送過去,寫完題再談放鬆的事。”
李立群蔫頭耷腦回了房間,李父輕手輕腳帶上門,往廚房走的時候,裡頭的議論聲正熱熱鬧鬧飄出來。廚房的暖光裹著燉排骨的香氣漫出來,傭人們圍著料理臺邊摘菜邊嘮,話題繞著李立群的新變化越說越熱。
負責打理李立群衣物的陳姨疊著剛曬好的校服,指尖蹭過衣襬上沾的籃球印子,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們是沒見今早的新鮮事!以前少爺起床得喊三回,鬧鐘響八遍都賴床,這禮拜天剛矇矇亮就爬起來了,抱著英語書在陽臺蹲半小時,說展夢妍上次說他單詞發音太垮,今天要提前練熟,等會兒補課的時候給人露一手,那股子認真勁兒,我活這麼大第一次見。”
旁邊往砂鍋裡放玉米的廚娘接了話,手裡的湯勺輕輕攪著奶白色的骨湯:“何止這個!前兒我在後門撞見他,以前跟他混的那幫小子拎著啤酒喊他去擼串,他把人往邊上一推,說今晚展夢妍要給他默語文古詩文,錯一個字要罰抄整首詩,說啥也不去,轉頭就往書房鑽,連人塞給他的煙都直接推回去了,說現在聞著煙味都怕展夢妍皺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