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香裡的重逢
入冬的京都風裡已經裹上了槐樹落蕊的涼,展夢妍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山楂果,擠上302路公交車的時候,帆布書包帶還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淺印。她特意提前半小時從人大的補習班出來,書包側袋塞著給姐姐帶的熱乎糖炒栗子,那是她今早繞了半條街,在衚衕口的老攤子排隊二十分鐘才買到的。
公交車晃得厲害,她找了個靠窗的角落攥著扶手站著,指尖反覆摩挲著兜裡那張皺巴巴的手繪地圖——是李奇前晚騎著二八大槓,在出租屋的的燈光下一筆一筆畫的,連路上哪段有坑、哪個路口賣的橘子甜都標得清清楚楚。車窗外的街景像舊膠片似的慢慢往後退,她的思緒也跟著飄回這大半年的日子:當初在電海印廠的女工宿舍,她和姐姐擠在一張鋪著碎花床單的小床上,每晚下了晚自習回去,姐姐總給她留著半杯溫熱水。後來姐姐和哥哥為了那個總堵在車間門口送情書的女工吵翻,被廠辦糊里糊塗貼出開除通知的那天,她抱著姐姐的鋪蓋在廠門口站到天黑,連晚飯都沒敢去食堂吃。
從那之後她們就沒了安穩落腳的地方:今天擠在川菜館後廚的儲物間,明天借住在老鄉家的沙發上,她連做模擬卷都只能蹲在路燈底下,筆尖凍得握不住的時候,就忍不住想掉眼淚。可現在不一樣了,姐姐在大鐘寺印刷廠落了腳,不僅有穩定的工資,還分到了一間帶小煤爐的單人宿舍,自己也合別人合租了房子,終於能有個熱乎的地方寫作業了。她甚至在心裡偷偷算,等下個月姐姐發了工資,她們就能把放在老鄉家的舊木箱拉回來,裡面還鎖著她們倆攢了好久的明星貼紙,還有哥哥上次偷偷塞給她的高考複習資料。
“大鐘寺站到了,請乘客從後門下車。”報站聲剛落,展夢妍幾乎是踮著腳擠下了車,鞋底剛沾到地面,就急著掏出兜裡的地圖對照。沿著路邊的楊樹走三百米,拐過掛著“大鐘寺小學”牌子的紅校門,旁邊那扇刷著天藍色油漆的小門,就是她要找的地方。門側掛著掉了點漆的木牌子,“大鐘寺印刷廠”幾個字刻得紮紮實實,風一吹,門房旁邊曬著的舊帆布就晃起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油墨香,混著旁邊小學飄出來的粉筆灰味,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展夢妍掀開門房的棉門簾登記,戴藍布前進帽的張大爺推了推老花鏡,盯著她看了兩秒就笑了:“你就是迎迎常唸叨的妹妹吧?快跟我來,她今早一上班就跟我們說你要來,幹活都比平時麻利三倍。”張大爺領著她往車間走,鞋底踩在鋪著瀝青的小路上,發出輕輕的咯吱聲,沒走兩步就到了印著“裝訂車間”的藍布門簾前,他亮開嗓門喊得整個車間都能聽見:“展迎迎!你家小丫頭找你來了!”
門簾一下子被掀開,展迎迎手裡還攥著半塊擦油墨的棉紗,指縫裡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藍墨,連外套釦子都扣錯了一顆,慌慌張張地就往這邊跑。展夢妍盯著她看,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才兩個多月沒見,姐姐的臉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下巴尖得能戳人,以前圓乎乎的胳膊現在都能看見骨節。她把手裡的書包往地上一扔,衝上去死死抱住姐姐的腰,把臉埋在她沾著油墨味的工作服裡,聲音悶得發顫:“姐,我可想死你了。”話剛出口,眼淚就把姐姐的衣襟洇出一小片溼痕。
“傻丫頭,快鬆開,姐手上全是墨,蹭你新衣服上洗不掉。”展迎迎的聲音也啞了,抬手拍著她的後背,眼眶紅得快要溢位水來,“都怪我當初腦子轉不過彎,非要管你哥跟誰處物件,跟他在車間吵得全廠子都看笑話,最後連累你連電海的宿舍都住不成。你天天在人大上補習班,本來就熬到半夜才能睡,還得居無定所的到處打游擊,上次李奇跟我說,十月帶你去香山,你坐在半山腰的石頭上半天沒說話,我那幾天幹活都心不在焉,就怕你憋出病來。”
“哎呀,這姐妹倆一見面就掉眼淚,快別站在風口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車間裡飄出來,二十出頭的李婉瑩摘著手套跑出來,麻花辮上還沾著一點碎紙屑,她手裡攥著半張剛印好的小學生作業本,“剛廠長路過車間,看見迎迎幹活這麼快,直接大手一揮說下午不用加班了!正好你妹妹來,我們宿舍的煤爐早上就生好了,鍋裡還溫著半壺熱水,咱們今天好好露一手,給小姑娘補補身子。”
展夢妍趕緊從姐姐懷裡退出來,攥著衣角有點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鞋尖。展迎迎趕緊抹了抹眼睛,拉著她的手介紹:“夢妍,這是李姐,我剛到廠子的時候連裝訂機都不會開,全靠她手把手教我,平時我晚班趕不及去食堂,她總給我留半個熱饅頭。”
“李姐好。”展夢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小躬,把書包往身後藏了藏,有點怕自己書包上沾的路上的灰蹭到人家乾淨的工作服上。
“你看這小丫頭,文文靜靜的,跟迎迎這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完全是兩個模子刻出來的。”李婉瑩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抬手拍了拍展迎迎的胳膊,“你趕緊把車間最後那點散頁整理好,我去菜市場轉轉,買點剛殺的排骨,再捎點你愛吃的凍柿子,今天我請客。”她說著就把沾著紙屑的手套往兜裡一塞,轉身就往廠門口走,麻花辮在背後晃得輕快。
“哎婉瑩,你給我站住!哪有讓你請客的道理!”展迎迎趕緊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袖口,“今天是我妹妹來,怎麼能讓你花錢,我這個月剛發了全勤獎,錢夠花。”
“你跟我客氣什麼?”李婉瑩把她往展夢妍那邊推,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我們前晚在宿舍躺床上不都說好了嗎?你妹妹來,我負責買菜,你負責掌勺,我那廚藝上次煮麵條都能把鍋底燒穿,哪敢在你妹妹面前獻醜?你趕緊陪你妹妹嘮嗑去,你們倆這麼久沒見,肯定有一肚子話要說,別在這兒跟我搶,再搶我就把你藏在枕頭底下的奶糖全沒收了啊!”
風從車間的窗戶吹出來,帶著新鮮油墨的清香味,把晾在鐵絲上的白手套吹得輕輕晃。展迎迎站在原地看著李婉瑩的背影,又轉頭看向眼睛還紅著的展夢妍,伸手把她凍得冰涼的手攥進自己暖和的掌心裡,從兜裡摸出一塊用糖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水果糖,塞進她手裡。遠處小學的下課鈴叮鈴鈴響起來,孩子們的笑聲飄過院牆,落在她們沾著油墨香的衣角上,這顛沛流離了大半年的日子,終於在這個飄著油墨香的下午,慢慢透出了踏實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