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暖粥裡的碎碎星光
後半夜的西北風像個撒潑的醉漢似的,哐哐撞著老宿舍的玻璃窗,又順著牆縫往被窩裡鑽,展迎迎是被喉嚨裡的幹癢弄醒的——前一天仨人湊在爐邊酸菜燉排骨還貼一鐵鍋玉米餅子,她們就著醃蘿蔔條啃著玉米餅,喝著果酒,太投入,半暖壺水都見了底。這會兒她唇瓣幹得發裂,迷迷糊糊摸黑往桌邊挪,腳指頭結結實實磕在床腿上,疼得她攥著腳趾頭原地蹦,差點把旁邊的臉盆踹翻。
剛摸到空暖壺的瞬間,她眼尾掃到牆角縮著個小小的影子,嚇得她一哆嗦,差點把暖壺當暗器扔出去。定睛一看,展夢妍正抱著膝蓋蹲在門邊,臉白得跟窗外飄的雪似的,連平時粉嘟嘟的耳尖都泛著涼。那點殘存的睏意當場煙消雲散,她趿著的棉拖鞋都飛出去一隻,單腳蹦著撲過去,聲音裡的慌勁兒都快溢位來:“我的小祖宗!你怎麼蹲這兒當雪人啊?凍僵了明天我還得扛著你去學校,跟老師說你是咱們宿舍新養的冰雕擺件!”
展夢妍慢悠悠抬了抬手,聲音虛得像被風颳走半拉,還硬撐著笑:“姐,我好像吃嗆風了,上吐下瀉,不過現在好多了。你快回去睡,我怕這味兒燻著你,回頭你該嫌我佔地方了。”
“我嫌你?我要是嫌你,上次你發燒我就不會把棉襖脫下來裹你,自己凍得打了三天噴嚏!”展迎迎轉身撲向舊木櫃,翻藥的時候把藏在裡面的奶糖、頭繩、半張沒寫完的請假條都薅出來了,好不容易摸出那盒攢了半個月捨不得用的腸胃藥,倒熱水的時候手忙腳亂,差點把自己的棉褲澆出半片溼印子。她半扶半架把人薅到自己暖了半宿的被窩裡,盯著她把藥片就著溫熱水嚥下去,還順手給她掖了掖被角,連一點風都不讓漏進去。沒十分鐘,展夢妍皺成小包子的眉頭就舒展開,絞痛感退下去的瞬間,睏意像潮水似的裹上來,腦袋剛捱到枕頭,沒兩秒就睡得呼嚕聲震天,嘴角還沾了點剛才沒擦乾淨的熱水印。
這時候展迎迎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喉嚨還在冒煙,端起自己的水杯剛灌下一口,就聽見對面床的李婉瑩開始說醉話,吐字比含了半塊凍梨還含糊不清:“水……我要水……再來三瓶果酒……我能跟廠門口的大狼狗對吹……我贏了它就得把骨頭給我……”
展迎迎翻了個大白眼,心說你昨晚喝多了抱著廠門口的大狼狗稱兄道弟,還是她和夢妍把你從狗窩邊拽回來的,這會兒還敢吹牛皮。她兌了杯溫度剛好的溫白開,把醉得軟成爛泥的李婉瑩薅起來,喂水的時候這貨還吧唧嘴,差點把半杯水全噴她臉上。好不容易把人撂回床上,轉頭瞅見煤爐的火還旺得能烤仨紅薯,她想起前樓王大爺家上次煤氣中毒,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我還沒吃完那半顆白菜”的糗事,趕緊用火鏟把紅煤壓上厚爐灰,連半點兒火星子都沒敢留。她給倆室友的電熱毯都擰到中檔,又把自己的舊大衣搭在展夢妍的被角上,確認倆人都睡得安穩,才輕手輕腳鑽回自己的涼被窩。
天剛矇矇亮,小米粥熬出來的甜香就順著窗縫飄出去,連樓下掃雪的大爺都抬頭往她們宿舍瞅了兩眼。展夢妍醒過來的時候,展迎迎正拿著舊鋁勺輕輕攪著鍋沿,把熬得稠稠的米油都兜進印著小紅花的搪瓷碗裡,碗邊還特意用開水燙了兩遍。等展夢妍洗漱完,一碗冒著細熱氣的小米粥已經遞到了手裡,旁邊還臥了個她平時捨不得吃的雞蛋。
李婉瑩頂著個雞窩頭坐起來,腦門上還貼了個昨晚吐的時候蹭上的糖紙,揉著漲疼的太陽穴翻著眼睛回憶,半天沒捋順昨夜的片段:“迎迎!我昨晚是不是夢到有人給我喂水了?我還夢到我跟大狼狗吹瓶贏了半袋蜜棗!不對啊,我今早起來渾身痠疼,夢妍你昨晚是不是偷偷練隱身術了?我半點兒動靜都沒聽見啊!”
“你可快醒醒吧,還跟大狼狗吹瓶,你昨晚喝多了抱著廠門口的大黃狗嘮了半小時嗑,說你帶的果酒比它的骨頭香,最後還是我和夢妍倆人跟拖死豬似的把你拖回來的,拖到一半你還蹬腿喊‘大黃你別搶我酒’,差點把夢妍直接甩進雪坑裡!”展迎迎盛粥的時候笑得手都抖,眼眶卻有點發燙,“後來我也被你灌得暈乎乎的,半夜渴醒才看見夢妍蹲在門邊,臉白得跟紙似的。我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心想要是夢妍出點什麼事,我這當姐的可怎麼跟我哥哥交代。以後再跟你喝果酒我就是小狗,太耽誤事了,幸好夢妍現在沒事,不然我得把你藏在床底下的半瓶果酒全倒你棉襖領子裡,凍得你跳腳。”
展夢妍喝著暖到胃裡的小米粥,鼻子有點發酸,邊笑邊補刀:“哪能全怪婉瑩姐,我自己嘴饞,手裡攥著半塊剛烙好的玉米餅就往外跑,跟個小倉鼠似的一趟趟往牆頭上搬蜜棗,西北風往我肚子裡灌得比你昨晚灌的果酒還多,不嗆風才怪。下次我再邊吃邊亂跑,我就把我昨天打的的蜜棗全上交充公,一口都不留。”
李婉瑩一聽“蜜棗”倆字,嗷一嗓子蹦起來,抓過門後的粗布兜就往外衝,差點把門把手都拽下來:“我去!我昨晚把凍蜜棗攤外面雪上了!要是被隔壁張姐家的大公雞偷了,我得跟它決鬥!我肯定能贏,贏了就讓它把棗全吐出來!我挑最甜的給夢妍裝一兜,讓你補習班的同學嚐嚐咱們‘雪地裡凍出來的蜜棗’,比商店賣的還好吃!”
展夢妍怕她真跟大公雞幹起來摔進雪坑裡,剛要往外追,就被展迎迎一把薅住後衣領。展迎迎的指尖帶著剛摸過粥碗的暖意,伸手把她垂到額前的碎髮捋到耳後,眼神軟得像化了的紅薯蜜:“你可別去湊熱鬧,那貨上次跟大公雞搶蟲子,自己摔進土堆裡啃了一嘴土。喝完粥姐送你去公交站,絕對不讓你遲到。對了,等下週我在車間的工資發下來,給你買塊最新款的電子錶,帶夜光的那種,比婉瑩上次偷摸買的那塊還閃,你晚上下補習班趕夜路,看時間也方便,我和你哥在宿舍也能放心。”
展夢妍的眼睛瞬間就紅了,腦袋搖得跟個被人晃瘋的撥浪鼓似的,頭髮甩成了小電風扇,連忙擺著手拒絕:“姐我可不要!你那點工資一大半都給我交補習班學費了,平時連個五分錢的冰棒都捨不得買,我要是再要表,我心裡過意不去啊。我一個高中生天天往教室跑,戴手錶純純浪費,我看太陽就能算時間,絕對不遲到,你別亂花錢。”
倆人正鬧著,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李婉瑩舉著半兜沾著雪的蜜棗衝進來,腦門上還沾了片雞毛,身後傳來隔壁張姐的笑罵聲:“小李!你追我家公雞跑啥呢!它又沒偷你棗,你把它嚇得都不敢下蛋了!”
仨人對視一眼,捧著熱粥碗笑成一團,窗外的雪還在飄,小宿舍裡的熱氣裹著小米粥的香,把三個擠在異鄉互相取暖的姑娘,裹得比任何地方都暖。展夢妍攥著手裡溫熱的粥碗,看著身邊兩個為她忙前忙後的姐姐,突然覺得,哪怕外面的雪再大,只要有這碗熱粥,有這兩個陪著她鬧的人,這個冬天,就一點都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