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燈泡蒙著層薄灰，昏黃的光把上鋪的影子拉得軟乎乎的。展夢妍裹著打了補丁的舊棉服，膝蓋蜷在胸前，指尖蹭著書頁上的單詞，凍得發僵的指腹偶爾湊到嘴邊哈一口熱氣，連後脊貼著的牆都泛著透骨的涼。
門軸“吱呀”一聲被推開，裹著衚衕裡冷風的葉姐攥著圍巾衝進來，髮梢還沾著點細碎的雪星子：“夢妍，快下來陪我回趟教室！我那本寫滿重點的經營筆記落在課桌裡了，剛走到衚衕口才反應過來，看來我是老了，記性太差了。”
展夢妍忙把書往枕邊一塞，腳在床沿探到冰涼的鐵梯槓，踩著往下挪的時候，棉鞋蹭得梯架發出輕響：“葉姐你才38歲怎麼能說自己老了呢，還有你其實長得像二十八，真是一朵花。”
“小夢妍，你同誰學的會違心奉承人了？再說你十八歲我三十八，同你比我確定是老了啊，我要是也像你一樣十八歲該多好啊！十八歲才是真正一枝花呢！”葉姐望著窗外飄著的細雪，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眼角的細紋，語氣裡漫開點軟乎乎的悵然，像望著自己再也摸不到的舊時光，“夢妍你今天回來怎麼沒升爐子啊？你想讓咱倆凍成冰雕嗎？這北方太冷了，我們湖南可沒有這麼冷的冬天。”她說著，把兩隻凍得發紅的手湊到嘴邊，來回搓得掌心發暖。
“我……我是想省點蜂窩煤，想我一個人生火有點浪費了，你回來我再生火。”展夢妍踩完最後一級梯階，指尖揪著棉服衣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泛起點窘迫的紅。
“真是節儉的好孩子，葉姐誤會你偷懶了。”葉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被風颳來的靈光撞了個正著，“算了，你把你的課本要做的習題都帶上吧。咱倆去我們班級教室學習吧，教室裡有暖氣，不用自己生火，這樣更省蜂窩煤了。”
“葉姐，我一個人大附中高考補習班的高中生，去你的經營管理大學教室學習！？”展夢妍眼睛睜得圓圓的，手裡攥著的習題冊差點滑到地上。
“那怎麼了？又沒人認識你，我們經營管理大學不像國家重點大學要求那麼嚴格，你沒學生證也能進去，你就跟著我，別出聲，進了教室，就學習沒人管你的。”葉姐擺了擺手，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
“葉姐，我害怕被誰認出我不是你們大學的學生。我還是在教室外面等你吧。”展夢妍的頭慢慢垂下去，腳尖蹭著地面的磚縫，聲音細得像被風颳斷的棉線。
“你這孩子膽子怎麼這麼小啊，在我們教室學個習，又不是讓你殺人放火，你害怕什麼啊？我們學校是民辦與公辦大學聯合經營的，學校學生多是單位委託生，建校時間短，學生宿舍樓還在建設中，所以我才同你合租房子。不過我們學校租用了海淀區體育場了，看臺下被隔成了我們學生宿舍了，在那兒住的學生，過了馬路就是清北大學的側門，他們常去清北的圖書室上自習課呢，要是讓你去你不更害怕了嗎？我下週就準備搬到海淀體育場住去，我想去清北圖書館學習，那可是最高的學府啊！”葉姐說著，眼睛裡漫開亮閃閃的嚮往，像望著遠處懸著的一盞暖燈。
“葉姐，你去清北圖書館能帶上我嗎？”展夢妍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浸了星子，連剛才凍得發僵的指尖都跟著熱了起來。
“你不是清北大學的學生，去清北大學你不害怕了？”葉姐挑著眉看她，眼裡滿是不解。
“葉姐不害怕我就不害怕！”展夢妍把腰挺得直直的，語氣脆生生的，沒有半分猶豫。
“那快拿上你的書本走吧！”葉姐被她逗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去哪兒？去清北大學的圖書館嗎？”展夢妍的聲音裡裹著藏不住的驚喜，腳步下意識就往門口邁。
“你這孩子怎麼猴洗孩子不等毛幹啊？今天先去我們經營管理大學練練膽！等我搬到海淀體育場住找到在清北大學上學的老鄉時，再帶你去。”葉姐笑著，用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按了按展夢妍的腦門。
展夢妍猛地回過神，臉頰燒得發燙，尷尬地抿嘴笑了笑，心裡卻悄悄沉下來一塊：等葉姐搬走，我一個人哪扛得起整間出租屋的房租啊，得趕緊找個便宜的落腳地方才行。她攥著裝習題的布袋子，跟著葉姐往學校走，風颳在臉上帶著細雪的涼，沒一會兒就站在了教學樓門口。
她像只踮著腳的小貓，縮著肩膀跟在葉姐身後，眼睛只敢盯著葉姐的鞋尖往教室裡挪，連餘光都不敢往旁邊掃。教室裡零零散散坐了二十多個人，空位多得很，她貓著腰溜到最靠後門的角落坐下，把習題冊往桌面上一鋪，整個人縮在椅子裡，臉燒得厲害，心臟在胸口“咚咚”亂撞，像要蹦出來似的。她埋著頭盯著筆尖，連呼吸都放得輕了，過了好半天，沒聽見有人注意自己，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實處，攥著筆開始算物理題。
一道受力分析剛畫到一半，“叮鈴鈴——”尖銳的下課鈴突然炸響，震得窗沿的粉筆灰都往下掉。展夢妍渾身猛地一哆嗦，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歪線，慌慌張張抬起頭，就看見張文進揣著個筆記本，臉上掛著熟悉的笑，正慢悠悠往她這邊走。
她瞬間僵在椅子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別過來，千萬別過來！快走開，快走開啊！可那道聲音還是清清楚楚飄進了耳朵裡，帶著點意料之外的熟稔：“展夢妍同學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