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在主屋門外的灶臺邊蹲了快一個時辰,膝蓋麻木的失去了知覺,耳朵卻始終支稜著,捕捉屋內的每一絲動靜。她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木門後每一聲器械碰撞、每一聲壓抑的喘息,都像重錘砸在她心上。不知熬了多久,門閂終於“咔嗒”一響,厚重的木門被拉開一條縫,帶著血腥氣的風瞬間卷出來。她幾乎是撞著門衝進去,鞋跟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痕,連被門檻絆了一下都渾然不覺。
視線像燒紅的鐵,第一時間就釘在南炕上的展子勳身上。他像只被踩碎殼的蝸牛,整個身體緊緊蜷成一團,粗布單下的脊背繃得硬邦邦,連指尖都在劇烈抽搐。臉色白得像窗欞上結的厚冰,嘴唇乾裂得滲著血絲,眼睫垂得毫無生氣,只有鼻翼那點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在呼吸。展夢妍的喉嚨裡像堵了團燒紅的棉絮,腳步放得比貓還輕,湊到炕邊時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勳哥……”
屋中央,兩張門板架在條凳上搭成的手術檯上,劉鐵直挺挺躺著,肚子上纏著的粗布被血浸得發黑,臉色同樣是死寂般的慘白。沒等她緩過神,劉鐵的爹孃已經哭喊著撲過來,劉雅蘭死死攥著門板邊緣,指節泛白,展子桉咬著牙憋紅了臉,額上青筋暴起。四人合力抬起門板,木板“咯吱”作響,他們腳步踉蹌,剛跨出門,院子裡就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混著風捲落葉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緊。
屋內瞬間靜得可怕,只剩展子勳細弱的喘息。韻清把沾血的鑷子“噹啷”丟進銅盆,濺起一串血花;展子強用袖子抹著額上的汗,鬢角的溼發黏在皮膚上,後背的粗布褂子全溼了,卻還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展羽猛地放下手裡的手術刀,“啪”地拍在桌上,三雙眼睛“唰”地掃向炕上的展子勳,空氣裡瞬間繃緊了一根弦,連呼吸都似凝在半空。
“展自強!”展羽的吼聲像炸雷,震得屋樑上都顫,“你給子勳刀口壓的高粱米袋子呢?!掉了看不見?趕緊壓上!刀口長歪了他這輩子都直不起腰!小小年紀佝僂成蝦米,以後怎麼抬頭做人?”他瞪著展子強,眼仁通紅,頭髮都豎起來,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抄起炕邊的旱菸袋就往展子強腳邊砸去,“砰”的一聲,泥地上砸出個小坑。
“爸!我真壓牢了!”展子強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劈了叉,往後躲了兩步又硬著頭皮湊上來,“從手術檯移到炕上時,我還特意用按了三回,那袋子紋絲不動!肯定是剛才給劉鐵縫針時,子勳弟弟疼得受不了,偷偷翻身蹭掉的!我真沒偷懶!”他說著就想去撿地上的袋子,卻被展羽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少廢話!我看你就是做事不認真!”展羽的火氣更盛,唾沫星子濺了展子強一臉,“你眼裡還有你弟弟嗎?剛才給劉鐵做手術時,我就看見你躲在後面,現在出了事就往病人身上推,你算什麼哥哥?”
“我沒有!”展子強也急了,梗著脖子喊,“剛才給劉鐵止血時,我攥著他的腿攥得手都麻了!你憑什麼冤枉我?”
“還敢頂嘴!”展羽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打,韻清趕緊撲過來拉住他:“他爸!別打了!先看看子勳要緊!”
展羽猛地甩開韻清,轉身就抄過炕邊那個灰布縫的小布袋——那是韻清連夜用粗線縫的,針腳密得不透風,裝的高粱米曬得乾爽,壓在刀口上能止血防粘連走型。他大步跨到炕前,眼睛瞪得溜圓,手一揚就往展子勳肚子上的刀口按去。
“啊——!”
一聲慘叫突然刺破屋內的死寂,那聲音像被鈍刀生生割開喉嚨,帶著鑽心的疼,聽得人後頸汗毛倒豎,渾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展子勳猛地弓起背,像被火燙到的蝦,手腳劇烈抽搐,汗溼的粗布單被他扯得變了形,連炕沿的木稜都被他摳出幾道白印。那隻剛壓上去的小布袋“啪嗒”一聲,又從他汗津津的衣襟上滾落,掉在泥地上滾出老遠,袋口撒出幾粒高粱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像幾顆細小的血珠。
展夢妍嚇得魂飛魄散,眼淚“唰”地砸在炕沿上,砸出一個個小泥點。她撲過去想按住展子勳亂顫的身子,卻連碰哪裡都不敢,只能趴在炕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哭著喊:“子勳哥!別喊了,我在這兒呢……”
展子強也慌了,撲過去想撿袋子,卻被展羽一把推開:“滾!沒用的東西!”他自己伸手去抓袋子,指尖剛碰到布面,就看見展子勳的刀口處滲出血跡,瞬間染紅了粗布單。他的手猛地僵住,看著炕上疼得直抽的兒子,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嘴硬道:“哭什麼!這點疼都受不了,以後怎麼扛事!”可他的聲音明顯發顫,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亂,手指也悄悄蜷了起來,指腹蹭過布袋上的針腳,竟有些發軟。
韻清撲到炕邊,看著展子勳的樣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一邊擦著他額上的汗,一邊瞪著展羽:“你輕點!他剛做完手術!你想疼死他啊!”
屋內的爭吵、哭喊、展子勳的痛哼混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屋子纏得死死的,連窗外的風都似被這股壓抑的氣息逼得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