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窗欞上只蒙著一層灰藍的光,展夢妍就醒了。秋露沾溼了院角的草葉,空氣裡瀰漫著清苦的涼意,她睜著眼躺了好一會兒,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壓抑的翻身聲,終於悄悄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連拖鞋都沒敢穿。
她像個怕驚擾獵物的影子,貼著牆根挪到展子勳的房門前。指尖剛碰到門把,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模糊的囈語,她的心猛地一縮,推開門的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展子勳側躺在炕上,眉頭擰成了死結,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在晨光裡顫了顫,終於滾落,砸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溼痕。他的嘴唇還在動,像是在重複著什麼,展夢妍湊近了些,才聽清是“我可以的”“再給我一次機會”。
“又夢到那天了。”展夢妍的喉嚨像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發疼。她記得拿到退學通知書那天,哥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砸了所有的軍校複習資料,最後卻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哭,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昨晚他肯定又沒閤眼,翻來覆去熬了一夜。”她咬著唇,把快要溢位的嗚咽咽回去,轉身時,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帶上門時,指腹還沾著門板的冰涼,那一刻,悲傷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背上鼓鼓囊囊的書包時,她才發現書包帶不知什麼時候被自己攥得變了形。剛走到院門口,身後傳來韻清急促的腳步聲,韻清追了出來,手裡攥著個用舊毛巾包著的布包,跑得氣喘吁吁:“夢妍,等等!這幾個雞蛋你帶路上吃。”
布包塞進懷裡時,還帶著媽媽胸口的溫度。韻清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子勳哥軍校報到體檢沒過……他現在是徹底垮了,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發呆,問他什麼都不說。咱家……以後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考上大學,替你哥,也替我們爭口氣。”
展夢妍低著頭,看著媽媽露在袖口外的、佈滿老繭的手,眼淚“吧嗒”一聲砸在布包上。她趕緊抹了把臉,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沒了淚痕,只有一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媽,你放心,我一定考上京都大學,替哥圓夢。他只是累了,等養好了,肯定能好起來的。媽,我走了,你和爸爸別太累著自己,照顧好自己。”
她轉身就走,腳步邁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離什麼。腳步邁得又快又穩,脊背挺得筆直,像株迎著風的小白楊,可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在心上,痛得厲害。
風捲著初秋的落葉打在她臉上,生疼。走了很遠,她實在忍不住,猛地回頭。
遠遠的,韻清單薄的身影還站在院門口,像一株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蘆葦,手裡還揮著那條舊毛巾。陽光把媽媽的白髮染成了淺金色,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土路上,顯得格外孤單。
“媽,快回去!別站在風裡!”展夢妍對著風喊,聲音帶著哭腔。可風太大,她的聲音散在風裡,連自己都聽不清楚,悲傷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心臟,她用力揮著手,直到媽媽的身影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才轉過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到村口時,大客車剛好“哐當哐當”地開過來。展夢妍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把眼淚蹭在袖口上,迅速爬上了車。
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黃,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像馱著滿倉的心事,偷偷訴說著自己煩惱,可展夢妍卻覺得那顏色刺眼得很。看著飛速倒退的樹影,心裡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喘不過氣。哥哥的眼淚、媽媽的白髮、空蕩蕩的家……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反覆出現,悲傷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快速倒退,心裡一片荒蕪。
“小姑娘,金縣普通高中到了,快下車吧!”司機的喊聲猛地把她拉回現實。
展夢妍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到站了。她連忙起身,臉上帶著歉意:“謝謝叔叔,剛才走神了。”
司機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坐車都能走神,要是上課也這樣,可對不起你爸媽供你讀書的錢。看你這模樣就是高中生,能上普通高中也算不錯了,是不是就是因為愛走神,才沒考上重點啊?”
車廂裡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展夢妍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脖子都發燙。她攥著書包帶的手緊了又緊,指節泛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沒讓它掉下來。
“對不起。”她小聲說了一句,轉身就衝下了車。
腳剛落地,她就扶著路邊的樹,蹲了下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發出一點聲音。悲傷、委屈、難堪……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像一把把刀子,紮在她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臉。陽光灑在她身上,卻暖不了她冰涼的心。她看著不遠處的高中校門,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書包帶。
就算再難,就算再悲傷,她也得走下去。因為她知道,她的身後,是整個家的希望。她不能垮,也垮不起。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朝著校門走去,每一步都帶著沉重,卻又無比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