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軍這慌慌張張、手足無措的模樣,和當年張信誠在雪地裡幫她撿掉在泥坑裡的書包,連手套都沾了泥還只顧著問她有沒有凍到手的神態,完全重合。展夢妍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忽然就軟了,鼻尖甚至有點發酸——那個當年偷偷幫她從家裡跑出來、陪她讀完三年高中、連模擬試卷的草稿紙都幫她整理好的人,遠在千里之外的錦州石油學院,居然在清北的這片松樹林裡,讓她遇見了這麼像的一個人,還是從老家的山坳裡考出來的、站在象牙塔頂端的天之驕子。
風捲著一片沾了雪的銀杏葉飄過來,剛好落在她的羽絨服帽子上。她抬手把那片葉子摘下來,指尖捏著葉邊,轉頭看向曹春軍,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沾了細碎的糖霜,眼睛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軟意:“既然你非要同我認識,那我告訴你個秘密,你能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嗎?連你宿舍的兄弟都不能說。”
曹春軍立刻把懷裡的實驗報告往胳膊底下一夾,騰出右手舉到耳邊,指尖繃得筆直,表情嚴肅得像當年在高中入團宣誓時那樣認真,連聲音都帶著點鄭重:“我曹春軍對著這片松樹林的雪發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爛在肚子裡,半個字都不往外漏,誰問我都不說,要是食言,我下次做核物理實驗的雲室軌跡全畫錯,買的熱紅薯全是涼的。”
展夢妍被他這句帶著點理科生獨有的憨勁兒的誓言逗得彎了彎眼睛,懸了一路的心徹底落了地,坦坦蕩蕩地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好吧,那我告訴你,我不是你們清北的學生。”
曹春軍愣了愣,下意識地追問,語氣裡全是好奇,連聲音都放輕了怕驚到她:“那你是周邊哪所大學的?我以前怎麼從來沒在銀杏道見過你?有空你能帶我去你們學校看看嗎?我還沒去過海淀區的其他高校逛過,想看看你平時念書的地方。”
“我不是任何大學的學生。”展夢妍的聲音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氣勢,指尖捏著那片沾了雪的銀杏葉,指腹蹭過葉面上清晰的紋路,“我只是人大附中高考補習班的高中生,去年第一年高考沒考上心儀的學校,我哥我姐在京都的一家印刷廠上班,就把我接過來補習,決定明年再考。我借宿在海淀區體育館的宿舍裡,和你們清北大學就隔了一條大馬路,每天早上六點就繞到側門,跟著來上早自習的學生混進來蹭自習課,要是被圖書館管理員或者門衛發現我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以後我就再也沒法來這裡看書了,連那盞我坐了快一星期的靠窗的燈都見不到了。”
曹春軍聽了先是驚訝地一怔,他之前只覺得這個姑娘看著清清爽爽,像個剛入學的低年級學妹,連做題時皺眉頭的樣子都帶著點稚氣,完全沒料到她居然還只是個準備高考的高中生。但他轉瞬就朗聲笑開,單眼皮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從口袋裡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熱紅薯,遞到她面前,紅薯的熱氣隔著薄薄的手帕傳過來,暖乎乎的:“高中生就高中生唄,我們圖書館能容納上萬名同學學習,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的,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再說門衛錢大爺是我錦州老鄉,我剛入學的時候他還幫我搬過木箱,跟我熟得很,以後你儘管來清北上自習,進出校門要是被攔了,你就報我的名字,沒人會攔你。以後你坐的靠窗第三盞燈的位置,我每天早上六點半就幫你佔好,再也沒人能把你趕走。”
展夢妍的眼睛瞬間亮得像落了滿世界的星子,指尖接過他遞來的熱紅薯,暖意順著指尖一直傳到心口:“你是東北的?你是遼寧省哪個地方的?從哪個高中考上清北大學的?你也太厲害了吧,從錦州的山坳裡考來清北,得熬多少個點燈的夜晚啊。”
“我是遼寧錦州的,家就在錦州翠巖山的山腳下,小時候天天上山打柴撿松果,在山路上跑著長大的。”曹春軍笑著指了指她的口音,“我聽你說話一口地道的錦州味兒,尾音還帶著點金縣那邊的軟調子,我們絕對是實打實的老鄉。我當年是從錦州鐵路實驗中學考上的清北,說起來也不是一次就考上的。”
“對,我也遼寧省錦州的,我高中在金縣的小縣城讀的,第一年高考差了十幾分沒考上好大學,我哥我姐就託人把我接來京都補習了。”展夢妍一五一十地說著,心裡從來沒有這麼坦然過,雪落在她的髮梢,像撒了一層細碎的白糖,陽光落在她手裡的熱紅薯上,把表皮烤得泛出蜜色的光。
“說起來我也是補習一年才考上清北大學的,第一年高考差了三分,和核物理系的錄取線擦肩而過,我把自己關在翠巖山的小屋裡悶頭學了一整年,連過年都沒下山。”曹春軍朝她揚了揚下巴,視線落在她懷裡攥著的筆記本上,“既然我們都是老鄉了,你總該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還有剛才你在圖書館被難住的那道解析幾何題,也給我看看,我當年復讀的時候刷過幾百道類似的題,說不定三兩下就能幫你捋通思路,以後我每天都能在那盞燈下給你講題,講到你把所有雙曲線都算對為止。”
展夢妍把懷裡的筆記本遞過去,藏藍色的封皮被她摸得邊角發毛,封面上用藍黑鋼筆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又利落:人大附中補習一班 展夢妍。
曹春軍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三個字,剛好和她捏著銀杏葉的指尖碰在一起,溫度透過薄薄的紙頁和葉片傳過來,他抬眼看向站在雪地裡的姑娘,聲音裡全是藏不住的溫柔,連落下來的雪粒都慢了半拍:“展夢妍。好名字,像春天裡開在翠巖山坳裡的映山紅。”
他從口袋裡掏出半根削得尖尖的鉛筆,在那片沾了雪的銀杏葉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名字——曹春軍,展夢妍。風捲著松針落在他們的腳邊,遠處圖書館的鐘樓傳來噹噹的鐘聲,十二下,把1986年的第一場雪,輕輕揉進了兩個名字的紋路里。後來展夢妍才知道,那天她在圖書館掃到桌面的半塊橘子糖,是曹春軍悄悄撿起來,用乾淨的糖紙包好,放在了她佔了五天的靠窗座位上。兩個從錦州山坳裡走出來的人,在千里之外的清北校園,藉著一道解不開的解析幾何題,撞進了彼此藏了很久的舊時光裡。那天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展夢妍去圖書館的時候,靠窗第三盞燈的位置上,放著那半塊橘子糖,還有一張畫著完整雙曲線的草稿紙,軌跡的終點,剛好落在她名字的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