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妍的蛻變》第837章 逐層漫延的情緒流(1)

作者:懵石·1個月前

逐層漫延的情緒流

展夢妍把臉埋進帶著淡粉筆味的被子裡,呼吸放得極輕,怕稍一用力,堵在喉嚨裡的那股酸意就會衝出來。最先冒出來的是細碎的慌——剛才在樓下時沒敢細想的念頭,此刻在空蕩的教室裡全鑽了出來:萬一那片工地的平房早就被工人住滿了呢?萬一剩下的空房租金比她預想的貴出一兩百,她掏完這個月的飯錢就再也剩不下多少了?萬一房東臨時又反悔,像上次那樣收了定金就把她的行李扔出門外,她難道要再拖著這個破行李箱,站在京都的冷風裡找下一個落腳點嗎?

這慌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慢慢沉下去,就漫出了一層澀。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課桌邊緣掉漆的凹痕,那些被她刻意壓下去的記憶全湧了上來:地下室的小隔間裡,她就著昏黃的燈泡背英語作文,牆皮突然掉下來一塊,露出後面發黑的黴斑;上個月在隔板間裡,隔壁情侶吵架的聲音穿透薄木板,吵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著,第二天去補習班上課,頭重腳輕得連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公式都看不清;更久之前,她剛到京都的第三天,拖著行李箱在地鐵站裡繞了兩個小時,找不到提前看好的出租屋,最後蹲在地鐵站的角落啃涼麵包,連眼淚都不敢掉,怕哭花了眼鏡,連路都看不清。

她不是沒試過硬扛,就像當年在東北體校那樣。那時候為了掙高中學費,她連著打了三場友誼賽,膝蓋摔得淌血都沒下場,最後攥著獎金的時候,手心的繭子磨破了,她都覺得疼得痛快。可現在在京都,她連“拼”的方向都摸不準——她不敢熬夜刷題怕燈光引來了巡查的人,不敢大聲背書怕驚擾了這校園的靜,甚至連肚子餓了都不敢撕開泡麵的包裝袋,怕那點聲響在空教室裡顯得太突兀。她忽然就覺得自己好沒用,當初攥著攢了大半年的錢,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京都,站在人大附中補習班門口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要考去心儀的大學,要靠自己的力氣在這座城市站穩,可現在她連一張能安穩放習題冊的桌子都找不到,連個能踏踏實實睡一覺的地方都沒有。

最軟的那部分念想,最後輕輕戳了她一下。她想起東北老家的熱炕,姨姥總在她下晚訓的時候,把提前焐好的粘豆包塞到她手裡,粘得滿手都是糖;想起三表舅家的大黃狗,每次她騎著舊腳踏車到村口,那狗就搖著尾巴跑過來接她;想起體校的隊友,在她最窮的時候,把自己的訓練服塞給她當被子蓋。那時候哪怕沒地方住,她也知道往哪走能蹭到一碗熱湯,往哪走能有個留著燈的門為她開著。可現在她在京都,卻找不到一個能在她走投無路時,讓她放心去投奔的人。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她的劉海掃過眼睛,她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她摸出兜裡皺巴巴的聽課證,指腹輕輕蹭過上面印著的校徽——她來京都不是為了蹲在空教室裡哭的。可下一秒,那點剛攢起來的勁兒又軟了下去:萬一李奇真的找不到房子呢?萬一她真的撐不到考完試的那天呢?她蜷在拼起來的課桌上,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工地聲響,在心裡一遍遍地數著數,盼著那熟悉的腳步聲,能早點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那點慌意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順著後頸的涼意一點點爬上來的——她指尖摳著課桌邊緣掉漆的小坑,腦子裡不受控地蹦出被房東趕出門的畫面:對方叉著腰把她的半盆多肉往雪地裡一摔,那片她攢了三天早飯錢才買到的小綠芽,連帶著土塊碎在冰面上的脆響,此刻居然清清楚楚在耳邊炸開。她猛地攥緊手,指節泛白,連呼吸都頓了半拍:萬一工地那片平房真的全住滿了工人?萬一剩下的空房開口就要一個天價,她錢除去房租,連線下來半個月的泡麵錢都湊不齊?那她難道要拖著那個拉鍊頭都掉了的破行李箱,再去地鐵站的過道蹲一整夜?

緊接著漫上來的澀意,是混著舊講義上的黴味往鼻子裡鑽的。她想起前陣子在地下室熬夜刷數學題,牆皮突然“嘩啦”掉下來一塊,黑綠色的黴斑直接糊在她剛寫完的解題步驟上,她當時盯著那團汙漬愣了十分鐘,沒捨得擦,就那麼把整頁紙撕下來夾在筆記本里。那時候她還咬著牙跟自己說“熬熬就過去了”,可現在躺在這用課桌拼出來的床上,身下硬邦邦的稜子硌得腰發疼,她突然就沒底氣了——她連開一盞燈的資格都沒有,連翻一頁習題都要摸黑憑感覺,她攥了這麼久的“努力”,在這空無一人的教室裡,輕得像窗外飄的雪,風一吹就散了。

那股翻湧上來的無力感,是順著凍僵的腳趾往心口竄的。她想起當年在東北體校的雪地裡摔破膝蓋,血混著冰碴子粘在運動褲上,她爬起來攥著籃球接著衝,最後站在領獎臺上攥著那疊帶著體溫的獎金時,疼得咧嘴笑都覺得爽。可現在在這兒,她連“拼”都找不到落點——她不能像在球場上那樣撒開腿跑,不能咬著牙跟生活硬撞,甚至連肚子餓了撕開面包袋的聲音,都要下意識捂住袋子憋回去,怕那點細碎的聲響引來巡查的人,連累商大爺丟了飯碗。她突然就覺得自己好沒用,當初坐十幾個小時綠皮火車來北京,在車窗邊攥著補習費激動得睡不著的那股勁兒,怎麼就被這一次次搬家的折騰,磨得連影子都快沒了?

最後軟下來的那點念想,是裹著東北酸菜的熱氣往眼眶裡撞的。她突然就聞見姨姥家灶臺上飄出來的大碴粥香,聞見體校澡堂子裡飄的廉價香皂味,聞見三表舅家院子裡曬的苞米杆的太陽味——那時候哪怕她訓練到半夜才回村,遠遠就能看見自家院門口的大黃狗搖著尾巴往她這邊跑,哪怕她兜裡一分錢都沒有,推開姨姥家的門,熱乎的粘豆包永遠在炕頭上溫著。可現在她在北京,窗外的路燈亮得晃眼,沒有一盞燈是為她留的,找不到一個人,給她遞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不敢哭出聲,怕悶出來的抽氣聲在空教室裡顯得太響。指尖摸到口袋裡那半顆沒吃完的奶糖,糖紙被體溫焐得軟乎乎的,她剝開來含進嘴裡,甜意剛漫開,腦子裡又突然蹦出個念頭:萬一李奇找了一圈,連個能落腳的小平房都沒找到呢?那她明天該站在哪兒?她來京都賭的這一場,難道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就已經走錯了?窗外的雪粒敲在玻璃上沙沙響,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舊黃印,連那點剛冒出來的盼頭,都跟著風,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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