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窗縫裡漏進來的風裹著深冬的寒氣,像細針似的往衣縫裡鑽,展夢妍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瞬間從淺眠裡掙脫出來——哪裡是睡夠了自然醒,分明是徹骨的冷意把她從昨夜的將就裡硬生生凍醒了。她裹緊身上的薄外套坐起身,身下那幾張昨天臨時拼起來當床的舊課桌,還留著深夜的冰碴子觸感,連後背都浸著一層涼。
她沒多磨蹭,指尖先撐著桌沿借力站起,彎腰把摞在一起的課桌一張張拆開,順著教室牆邊磨得發淺的粉筆線,把每張桌子都推回了原本的位置,椅腿輕磕水泥地面的輕響,在空蕩的清晨裡格外清晰,沒一會兒就把這張臨時湊出來的“課桌大床”,完完整整恢復成了二年一班平日裡整整齊齊的模樣。接著她蹲下身,把散在牆角的行李一件件收攏,粗麻繩在指尖熟練地繞了兩圈收緊,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很快就靠在了講臺邊,連邊角都收拾得服帖。
空出來的教室中央剛好能舒展身子,她便站定腳步,抬手、踢腿、轉腰,慢悠悠做起了早操。僵了一夜的筋骨被一點點拉開,動作從緩到沉,她抬眼往窗邊掃去,才發現玻璃上結了層厚得發實的窗花,冰紋層層疊疊地爬滿整扇窗,像蒙了層半透明的白棉,別說遠處的操場,就連窗臺下的磚縫都模糊成了一片。
她盯著這密不透風的冰花忽然彎了彎眼,心裡悄悄琢磨:我看不清外面,想必外面也瞧不見屋裡吧。念頭剛落,她腳下的動作不自覺就加大了幅度,擴胸、深蹲、高抬腿,冷冽的風從門縫裡溜進來,她的額角卻慢慢浸出了薄汗,渾身的氣血都跟著熱絡起來,連指尖的涼意都散得一乾二淨。
她停步走到窗邊,伸出帶著體溫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掌心貼著的那片白色窗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融開,暈出一小片清亮的水痕。透過那片不斷擴大的透亮,操場的輪廓終於清晰起來:晨跑的人沿著跑道往前掠,每一次呼氣都在臉前托出一團白濛濛的哈氣,在淡金的晨光裡飄兩下就散進了風裡,連腳步都裹著清晨的鮮活氣。
忽然一個單薄的身影直直撞進她的視線——那是個只有一條腿的女孩,拄著磨得發亮的柺杖在跑道上“跑”,柺杖點地的脆響和單腿騰躍的節奏湊成了獨屬於她的步伐,每一下都踩得格外穩。沒跑出多遠,她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往側邊的枯草堆倒去,後面跟著跑的人連忙剎住腳步伸手要扶,她卻撐著地面慢慢抬起身,額前的碎髮沾著細汗,笑著衝那人輕輕擺了擺手。那笑容浸在剛破雲的晨曦裡,亮得像淬了光,沒有半分狼狽,只剩滿溢的韌勁,直直撞進展夢妍的眼底,震得她心口都跟著發顫。
“看什麼呢,看得這麼入神?”
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展夢妍猛地回神,才發現李奇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還拎著個冒著熱氣的塑膠袋,是剛從食堂帶出來的溫度。她指著操場上那個正藉著柺杖慢慢站起的身影,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讚歎:“你看那個只有一條腿的女孩,剛才摔了,都沒接別人伸過來的手。”
李奇順著她指的方向掃了一眼,語氣淡得像早就把這場景看慣了:“她啊,是這片出了名的倔性子,毅力比誰都強,天天自己來晨練,從來不用家裡人跟著陪,颳風下雨都沒斷過。”他抬了抬下巴往門口走,回頭衝展夢妍招手,“別盯著看了,人家今天定的跑量湊夠了,正往家走呢。走,我帶你去看我剛給你敲定的住處,保準你滿意。”
“李哥,你真幫我找到房子了?!”展夢妍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裝了星子,剛才被那女孩撞出來的熱意還留在心口,這突如其來的喜訊又添了滿當當的驚喜,連聲音都帶著點雀躍的顫音。
“可不是剛找著的麼。”李奇笑著和她並肩往校外走,路上把來龍去脈說得透亮,“我今早特意繞去北工大食堂給你買熱包子,回來路上撞見幾個農民工聊天,說他們房東託人把院裡的前門小房往外租。我一聽就趕緊讓他們帶我見了房東,這一片過了年就要拆遷,四周的房子早拆得七零八落,也就這個小院落被施工隊徵用當臨時駐地,得最後才拆。運氣好的話,撐到你高考完都動不了,你住著剛好。而且這地方離我待的北工附小收發室沒幾步路,你半夜要個熱水、遇著點急事,喊我一聲就能到,你哥姐要是知道我把你安頓妥了,指定也能放心。昨天我還愁得睡不著,怕今天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只能給你哥姐打電話讓他們想辦法——你這孩子什麼事都愛自己硬扛,昨天要不是我剛好在馬路上撞見你拖著行李晃,你還打算一直瞞著我呢。對了,這小院上屋住了兩個工地的負責人,都是河北來的,人看著實誠不耍心眼,你住前院的小門房,一個姑娘家單住總歸不安全,剛好李敏敏能跟你搭伴。她之前跟劉灩瀾打架,被我們經營管理大學從海淀體育館宿舍趕出來了,你因為她們倆打架被校方查出來你是高中生,把你從那邊宿舍清了出去,真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李敏敏她現在還等著學校的處理通知呢,你們倆湊一塊,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兩人說著話就拐進了巷口的小院,李奇掏出鑰匙擰開舊木門的鎖,“咔噠”一聲輕響,展夢妍跨進去才發現屋裡空空蕩蕩,四面牆刷得發白,地面掃得還算乾淨,卻連件多餘的傢俱都沒有,是實打實的徒有四壁。
“給你拿了掃帚和簸箕,先把地掃掃吧。”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從屋側走過來,手裡遞過來打掃的工具,臉上帶著曬出來的憨厚笑意,指節上還沾著點沒洗乾淨的水泥灰,“我姓左,是施工隊的,就住上屋,以後換個燈泡、搬個重東西,有啥需要幫忙的,你直接喊我就行。”
“左叔,真是太謝謝您了!”展夢妍連忙接過掃帚,竹柄還帶著點室外的涼意,沉甸甸的卻格外踏實。
看著左叔的背影拐回上屋,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李奇才轉身衝她笑:“夢妍你先慢慢打掃著,我這就去通知李敏敏過來搭把手,哪能讓她空著手來直接住,坐享其成可不行。我順路再去學校搬幾套桌椅板凳過來,給你當平時複習學習用,再找舍務老師借兩張鐵床,鋪點褥子就能睡,你們倆晚上也能睡踏實點。”
“李哥你放心忙去吧,我自己先慢慢掃著。”展夢妍攥著掃帚往牆角走,指尖蹭過冰涼的牆面,語氣裡帶著點軟乎乎的體貼,“等我把這兒都收拾得像模像樣了,暖壺、書本都擺妥當了,再告訴我哥姐,他倆在印刷廠天天忙得連軸轉,手上全是油墨味,省得他們上班的時候還總為我牽腸掛肚,連印書頁都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