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著京都深冬的涼意,刮過人附中補習班門口的梧桐樹,卷著幾片殘葉打旋。展夢妍把裝著習題冊的書包往肩上攏了攏,剛要拐向巷口去趕去出租屋的路,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展夢妍,你等我兩步!”果孝芳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熱紅薯追上來,伸手就碰了碰她的額頭,“你這幾天忙什麼呢?我看你上課總走神,臉色白得像咱們昨天做的模擬捲紙。”
展夢妍腳步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撥出的白氣在冷空中散成一團霧:“可別提了,前幾天差點直接流浪街頭,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什麼?”果孝芳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伸手就拽住她的胳膊,“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說啊?流浪街頭你直接去我家住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快跟我說說。”
兩人順著人行道慢慢走,展夢妍踢開腳邊一個小石子,聲音裡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窘迫:“唉,真是一言難盡。我之前不是託我哥的關係,住在海淀區體育館樓上那個經營管理大學租的宿舍嘛,本來我一個高中生混在裡面住得好好的,結果前幾天我兩個室友在宿舍打起來了,鬧到校方那裡一查,把我這個不在名單上的高中生給查出來了,當場就被強制趕出來了。那天我抱著書包站在宿舍樓底下,風颳得臉生疼,那股屈辱勁,我現在想起來心裡還堵得慌。好在我運氣不算差,這兩天剛找到個小出租屋,走,我帶你看看去,不遠,拐兩個彎就在北工附小邊上。”
果孝芳趕緊把她凍得冰涼的手塞進自己口袋裡捂著,心疼地拍了拍:“走,我先看看你的新家,看完咱們順路去北工大學食堂吃剛出鍋的醬肉大包子,熱乎的。展夢妍我跟你說,以後你再遇到這種難事兒,千萬別自己硬扛著,要麼告訴我,要麼找你哥你姐,總有人能幫你搭把手。”
兩個人踩著路邊的夕陽往前走,鞋底蹭著路面的薄霜發出輕響,展夢妍忽然眼睛亮了亮,像想起什麼寶貝似的:“哎對了果孝芳,我還發現了一個比北工大學包子還好吃的東西——清北大學食堂的土豆燒牛肉,燉得爛乎乎的,牛肉塊特別大,湯汁拌米飯能吃滿滿兩大碗。”
“啊?”果孝芳一臉驚訝地扭頭看她,“展夢妍你可以啊!你怎麼弄到清北大學的食堂飯票的?那地方外人平時連進都不好進。”
“嗨,還不是之前在海淀體育館宿舍住的時候攢的緣分,”展夢妍笑得眼睛彎起來,“我那些室友全是經營管理大學的學生,她們好多老鄉都在清北上學。我第一次去清北還是室友劉丹陽帶我去的,她是湖北人,她的清北老鄉直接給了她富餘的飯票、洗澡票,還有圖書館的借書證。你是沒去過,清北大學校園真的太大了,騎著腳踏車逛都得小半天,比北工大學還要大上一圈呢,走在裡面連風都帶著點書香味兒。”
果孝芳聽完一下子攥住她的手腕,語氣裡滿是欣喜:“展夢妍,那你現在還能聯絡上這個劉丹陽嗎?能不能幫我也換點清北大學的飯票啊?我早就想去嚐嚐那邊的菜,還想進去看看他們的圖書館是什麼樣的。”
“自從我從海淀體育館宿舍被趕出來之後,就沒跟那些室友聯絡上了,”展夢妍有點遺憾地搖搖頭,很快又露出笑,“不過我在清北圖書館自習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咱們遼寧老鄉曹春軍,我可以把你引薦給他,你想換多少清北的飯票都沒問題。他還答應我寒假的時候幫我補習高考習題呢,你要是願意,咱倆一起找他補習。人家可是清北核物理系的高材生,那腦子真的太聰明了,我算半天都算不出來的解析幾何題,他掃一眼就能說出解題思路,沒兩分鐘就出結果,真的是直接碾壓我們這些苦刷題的高中生。”
“那簡直太好了!”果孝芳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明天咱們補習班一下課就直接去清北找曹春軍!反正再過幾天咱們補習班就放寒假了,展夢妍你今年別回老家了,咱們倆踏踏實實跟著他好好補一輪。說實話,吃不吃清北食堂的土豆燒牛肉我現在都無所謂了,能讓清北的高材生給咱們補高考題,這才是頂大的好事兒。”
兩個人一路嘰嘰喳喳聊得熱鬧,沒走多久就到了北工附小邊上的出租屋小院門口。門虛掩著沒鎖,展夢妍抬手敲了兩下門,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室友李敏敏推開門,看見是她,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神躲躲閃閃的:“夢妍你放學了啊……姐、姐想跟你商量個事兒,你……你能不能明天再回來啊?我那個金老師過來了,要跟我商量之前我打架被校方處分的事兒……我、我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在這兒待著……你看這事兒鬧的。”
展夢妍站在門口,話卡在喉嚨裡,“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拒絕的話——她兜裡的錢剛交完房租,根本不知道這深更半夜自己還能去什麼地方落腳。
果孝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為難,沒等她反應過來,直接伸手拉起展夢妍的胳膊就往院外走:“夢妍,別猶豫了,你跟我走,去我家住一晚,多大點事兒。”
李敏敏站在門裡,臉更紅了,急忙對著她們的背影大聲喊:“謝謝你這位同學!等這事兒過去,姐一定請你們倆吃頓大餐!”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展夢妍站在冷風中嘆了口氣,語氣裡全是無奈:“唉,我這也太倒黴了,剛有個住處,結果我這個這室友就是當初跟人打架、連累我被趕出來的那個老鄉,她們倆鬧的事兒,到頭來又把我的住處給弄沒了。果孝芳,我這麼突然跟著你去你家,是不是太唐突了?要不我還是去我哥的印刷廠找他想想辦法吧,別給你家添麻煩。”
“添什麼麻煩啊,”果孝芳笑著把她的手往自己懷裡揣了揣,拉著她往自家去的公交車站走去。腳步輕快得很,“我爸爸媽媽可好客了,平時總聽我提起你,說想讓你去家裡吃飯呢,他們看見你去了,保準比我還高興。”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落在鋪滿薄霜的路上,遠處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冬夜的寒意都烘得軟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