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京通線公交剛從四惠站擠上來,車門“哐當”合上的瞬間,穿貂皮的阿姨和扛著摺疊腳踏車的小夥子就卡在了門口——阿姨的貂毛勾住了車把上的尼龍繩,倆人一個要往裡擠、一個要往後挪,拽得貂皮領子上的毛一撮撮往下掉,阿姨急得直拍車扶手:“小夥子你看著點啊!我這新買的貂!”小夥子攥著車把哭笑不得:“阿姨我這摺疊車剛買的,您這毛再薅下去我車把都要禿了!”最後還是司機師傅回頭喊了句“倆人都往側挪挪,再卡著咱們誰都走不了”,旁邊大爺遞了把指甲剪,才把纏在一起的繩結剪開,倆人還互相遞了根橘子糖,轉頭就嘮起了晚高峰的公交有多難擠。
剛過通州北苑站,後排戴耳機的小夥子突然“嗷”一聲蹦起來,腳邊的保溫杯“哐當”倒了,滾燙的枸杞水順著過道流出去半米,剛好漫過前排大爺的棉鞋尖。大爺慢悠悠把鞋抬起來,盯著溼了一片的鞋尖看了三秒,轉頭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小夥子你這保溫杯保溫效果可以啊,我這鞋剛買的,直接給我做了個熱敷足療是吧?”小夥子臉瞬間紅到耳根,手忙腳亂掏紙巾給大爺擦鞋,擦到一半大爺樂了,從兜裡摸出兩包暖貼塞給他:“別擦了別擦了,我這鞋防水,你這水灑得我腳都暖乎了,下次保溫杯蓋擰緊點,別燙著旁邊小姑娘。”
展夢妍正看得直樂,旁邊果孝芳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擠眉弄眼往車頭方向指——穿校服的小男生偷偷把沒吃完的乾脆面往座椅底下塞,剛要撒手,前排的老奶奶突然回頭,用柺棍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背:“小同學,你這乾脆面渣掉地上,等下站的小狗上來,得把你書包都啃了。”小男生嚇得一哆嗦,趕緊把乾脆面袋攥回手裡,臉漲得通紅,老奶奶又從布兜裡摸出個乾淨的垃圾袋遞給他:“下次別往地上塞啦,你看這車上的保潔阿姨天天擦車多累。”小男生攥著垃圾袋連連點頭,沒兩分鐘就把自己兜裡的糖紙、廢紙全掏出來塞進了袋子裡。
公交車晃悠著碾過減速帶,站在過道中間的胖大叔沒站穩,整個人往旁邊的姑娘身上歪,情急之下一把扶住了車頂的扶手,掛在他手腕上的塑膠袋“嘩啦”一聲開了,二十多個乒乓球滾得滿車廂都是,順著過道往前滾,滾到大爺腳邊、滾到小朋友腿邊,全車廂的人瞬間都彎下腰撿球,小朋友攥著球往大叔手裡塞的時候,還把自己的彈珠也一起遞了過去,大叔笑得直襬手,最後乾脆把乒乓球分給了車上的幾個小孩,鬧得滿車廂都是嘰嘰喳喳的笑聲。
倆人擠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裡攥著剛從大爺那兒蹭來的花生,看著滿車廂鬧鬨鬨的人,展夢妍望著窗外次第亮起的路燈,轉頭碰了碰果孝芳的胳膊,眼睛彎得像月牙:“孝芳,你們家離人大附中也太遠了,天天坐這趟公交,不得天天遇上這些有意思的事啊?”
“你們家離人大附中也太遠了,天天這麼上下學,光擠公交就得一個多小時吧?”
果孝芳把橘子皮塞進塑膠袋,一口地道的京腔脆生生往外飄,連尾音都帶著老北京姑娘特有的敞亮:“那可不,海淀到通州跨了大半個北京城,能近得了嗎?早先我們家在朝陽住,後來搬回通州的老宅,就是圖這兒地方夠寬綽——我爸是牙醫,開診所得擺下治療室、消毒間,朝陽那套小兩居根本轉不開身,索性就留給我哥住了。”她指尖戳了戳窗玻璃上掠過的運河路牌,又接著嘮起家裡的私事,“對了,我哥是我媽帶過來的,同母異父,我爸就我這麼一個親閨女,天天追在我身後唸叨,想讓我女承父業,以後接他那套臨街的房產和開了十幾年的牙醫館,可我滿腦子都是考大學學畫畫,對著人一張嘴看一天牙,我真坐不住。”
展夢妍聽得眼睛都睜圓了,從東北老家帶來的軟乎乎的口音裡裹著實打實的豔羨:“你可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擱我們遼寧錦州老家,能守著幾畝地踏踏實實過日子,不用背井離鄉討生活,那都是天大的造化。你們北京孩子天生就攥著這麼好的條件,哪用像我們似的拼到脫層皮,才能在城裡摸到個落腳的門檻。”
果孝芳眼珠一轉,用胳膊肘輕輕拱了拱她的腰,故意拿腔拿調逗她:“喲,這麼想當京都人?你長這麼俊,以後嫁個京都爺們不就一步到位了?”
這話剛落,展夢妍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抬手輕輕拍了她胳膊一下,又羞又惱:“果孝芳!我們還只是高中生呢,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逗你玩呢急什麼呀。”果孝芳笑得直捂肚子,又順嘴丟擲個新主意,“實在不行我讓我爸認你當幹閨女,直接落京都戶口,還能幫我分擔分擔,省得他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面逼我背口腔解剖圖。”
“你再拿我開玩笑我就真不理你了!”展夢妍把臉扭向車窗,嘴角卻偷偷往上翹,裝出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正鬧著,公交車慢悠悠晃到了站點,果孝芳拽了拽她的書包帶:“別裝啦,我都被這晃悠的公交坐得腳麻了,通州總站到了,趕緊下車!”
兩人踩著沾著碎雪的臺階下了車,晚風裡飄著衚衕裡糖葫蘆的甜香,果孝芳指著遠處圍起來的工地跟她嘮:“等再過兩年地鐵通到這兒,四十分鐘就能到海淀,哪用像現在這樣晃一個多小時,以後這兒還要建運河文化廣場、新的商圈,變化大著呢。”
順著鋪著青石板的衚衕往裡走,一座灰磚黛瓦的四合院就立在眼前,硃紅大門旁的銅牌刻得清清楚楚——通州南大街101號,門墩上還留著半舊的蝙蝠雕花,是老京都老宅特有的溫軟模樣。果孝芳上前攥住磨得發亮的銅製門環,“咚咚咚”叩了三下,亮堂堂的聲音順著門縫飄進院裡:“爸,媽,開門,我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就開了,裹著滿院銅鍋熱氣的果孝芳媽媽探出身,看見站在門口的展夢妍半點驚訝都沒有,側身就把人往暖乎乎的院裡讓:“你就是孝芳總跟我念叨的展夢妍吧,快進來快進來,別在風口站著凍著。這北京的冬天雖說不像你們東北那樣刮大煙炮,可前兩天下完雪溫度驟降,風颳在臉上也刺得慌。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我們今天正好在家支銅鍋涮肉,手切鮮羊肉都盤好了,麻醬小料也調得倍兒香。”說著她轉頭往屋裡的方向揚聲喊,“老頭子,快從後院診所裡出來,看看孝芳把她同學帶來啦!”
她攥著展夢妍凍得發涼的手,眼睛彎成了浸了蜜的月牙,拉著人在廊下的紅燈籠影裡不住打量,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歡:“瞧瞧這姑娘,長得眉是眉眼是眼,周正又秀氣,這皮膚怎麼養得這麼白啊,站在雪地裡都像透著光似的,比我們家孝芳這天天在外瘋跑的丫頭細溜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