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廠卷閘門咔嗒一聲落穩時,車間裡最後一絲機器的嗡鳴也散進了臘月的寒風裡,空氣裡飄著油墨混著新印年畫的暖香,連牆角堆著的廢紙張都沾著點年節的軟意。展子勳正把一摞摞印好的年曆捆進粗布行囊,打包繩在他常年搬印刷機磨出薄繭的掌心勒出幾道紅印,捆到半道忽然抬眼,目光落在桌邊正翻著高考物理習題冊的展夢妍身上,語氣裹著化不開的沉:“夢妍,你放寒假不同我們一起回遼寧過年,我這心從上週你說要留下那天起就懸著,連搬紙的時候都走神差點摔了一摞印好的掛曆,聽哥一句,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旁邊的展迎迎正把沾著金粉的勞保服疊進布兜,指尖還沾著點沒擦淨的漿糊——那是印年畫燙金時蹭上的,她直起腰,眉頭輕輕蹙成一個小結,眼底的擔憂快漫出來:“是啊夢妍,我和你哥都走了,留你一個人在這兒孤零零的,你要是有個頭痛腦熱的,連個給你遞杯熱水的人都沒有,萬一半夜忽然想家了,連個能聽你說句心裡話的伴兒都找不到。”
展夢妍指尖在桌子上的參考書上頓了頓,仰起臉眼神亮得像落了碎星,帶著點早就盤算好的篤定:“寒假我跟果孝芳早就約死了,一起去清北找核物理系的曹春軍補習高中課程,為明年的高考做最後衝刺。人家曹春軍為了幫我們倆,連自己回遼寧老家過年的時間都犧牲了,全是看在咱們是遼寧錦州同鄉的情分上。果孝芳既是我在人大附中補習班的同學也是我的最好朋友,當初也是我牽線介紹給曹春軍認識的,我這時候要是跟著你們拍拍屁股回了家,那不就把人家的心意全辜負了,我哪好意思開這個口啊。”
展迎迎還是揪著心,把布包的帶子攥得發皺,連指節都泛了白:“可等過年學校食堂一鎖門,街上的國營鋪子也大多關了門,連賣熱豆漿的早點攤都歇了,你們三個連口熱乎飯都難尋,到時候吃什麼喝什麼啊?”
“這事兒我們三個早盤算得明明白白,”展夢妍笑得露出兩個淺淺的虎牙,掰著手指頭數給姐姐聽,“孝芳家就是京都本地的,手裡有正經的京都糧票,買米麵油都方便得很,連憑票供應的凍帶魚都能買到。曹春軍宿舍還藏了個小電熱鍋,上次我們試著煮過烘乾的饅頭塊,撒上點細鹽和蔥花,香得我們三個搶著吃。這幾天食堂還開著,我們多買些白麵饅頭,挨個擺在暖氣片上烘成幹饃片存進布袋子,揣在兜裡就能當乾糧,半點兒都餓不著。”
“那大年三十呢?家裡包的酸菜豬肉水煮餃,咬開一口就冒鮮汁,就著蒜醋吃能香掉眉毛,你在這兒可就吃不上這口熱乎的了。”展迎迎的聲音軟下來,像是已經聞到了老家餃子混著蒜香的熱氣,連鼻尖都有點發酸。
“這些這哪是難題,”展夢妍擺了擺手,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小主意,“到時候讓孝芳從家裡帶一大盆調好的餃子餡,再拎兩斤剛磨的白麵,我們三個擠在曹春軍的宿舍小書桌前擀皮包餃子,電熱鍋添上半鍋清水燒開,下進去照樣能煮出圓滾滾的熱餃子,蘸著醋吃,味道不比家裡的差。”
展子勳把最後一捆年畫靠在牆角,從貼身的棉襖內兜裡掏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飯票,那是他這個月省了好幾頓早飯攢下來的,連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他不由分說就塞進她凍得發紅的手裡,掌心的薄繭輕輕蹭過她的手背:“你既然鐵了心要留下,我們也不攔你。這飯票你留著應急,別虧著自己的肚子。你那出租屋要自己生煤爐,煙道上週我去看都堵了半圈灰,夜裡睡沉了容易煤氣中毒,要是覺得冷得扛不住,就直接去我們印刷廠宿舍住,那兒暖氣燒得足,連牆上都暖乎乎的,比你那漏風的小破屋安全一萬倍。一會兒我同廠長說說,再同看門劉大爺說說。”
“那太好了,印刷廠的宿舍夠大,我能帶果孝芳和曹春軍來嗎?”展夢妍天真的問道。
“那可不行啊,印刷廠屬於工作重點,除了工作人員,閒雜人員是不能來印刷廠住的,讓你來印刷廠住幾天已經是很破例了,我走後,你可不能給哥哥找麻煩啊。”展子勳嚴肅的說道。
展夢妍聽了吐了吐了舌頭,沒有再說什麼。
火車站的廣播一遍遍催著檢票,細雪落在展夢妍的厚圍巾上,涼絲絲地往脖子裡鑽。她站在鐵圍欄外使勁揮著手,看著哥哥姐姐跟著攢動的人流慢慢往檢票口挪,兩人的背影在攢動的人頭裡越來越小,剛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忽然就散了。風裡飄來遠處人家貼春聯的墨香,她忽然就想起媽在灶臺邊蒸的粘豆包,想起爸掛在屋簷下的凍梨,想起老家炕頭永遠暖乎乎的被窩,鼻子一酸,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凍得發僵的手背上。
已經走出去好幾步的展迎迎像是心有靈犀,忽然從人群裡回過頭,一眼就看見雪地裡紅著眼還在使勁揮手的妹妹,她的腳步猛地頓住,心口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酸得半天喘不上氣,隔著攢動的人群,她也抬起手,朝著展夢妍的方向用力揮了揮。
晃悠悠的綠皮公交車載著她穿過落雪的街道,車輪碾過薄雪發出細碎的聲響,展夢妍推開北工附小旁邊出租屋的木門,指尖碰了碰牆角堆著的煤球,想起哥哥說的煤氣中毒的話,終究還是沒生爐子。她和衣往硬邦邦的床板上一躺,窗外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恍惚間好像看見媽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站在門口,眉眼彎彎地喊她的小名,催她快收拾東西回家過年。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拉媽垂在身側的衣角,指尖落下去,只攥到滿手涼冰冰的空氣,連半分暖意都沒撈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