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門的後堂書房,清簡得近乎寒素。窗外幾竿青竹投下疏朗的影子,映在磨得發亮的青磚地上。劉延之正伏案批閱公文,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門邊恭敬肅立的身影,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老師,”張經緯深深一揖,“學生特來辭行。”
劉延之放下筆,溫和地看著他:“這便要走了?高陽一案,你處置得辛苦,已塵埃落定,正該歇息幾日,緩緩精神才是。”
張經緯站直身體,眉宇間卻無半分鬆懈:“兇犯雖伏法,然其背後關聯尚未釐清,根由未盡。學生不敢言休,恐有負老師教誨,有負朝廷託付。”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劉延之凝視著眼前這個已然褪去青澀、肩頭扛起重擔的學生,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緩緩頷首:“嗯。經緯,你……長大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重逾千鈞。
張經緯心頭一熱,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再次躬身,聲音微哽:“老師請多保重身體。雲州這邊,軍行管事處我已交代妥當,老師若有所需,只管差遣。學生……不能在老師壇下時時聆聽教誨,實為憾事。”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雙手交疊,拇指內斂,肅然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天揖大禮,身體深深彎下,姿態恭謹而莊重。
劉延之亦站起身,神情肅穆,雙手拱起,還了一個平和的土揖禮:“路上小心。雲州……也是你的家了,常回來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張經緯身上,帶著長輩的牽掛與期許。
張經緯直起身,眼眶微紅。他沒有再多言,只是依著禮數,一步步恭敬地後退,直至退出門檻,才轉身離去。每一次與老師分別,心頭都像壓著塊浸了水的棉絮,無比的沉重。那身洗得發白、近乎淺藍的舊官袍(本應是深色,水洗多後顏色變淡了。),那柄掛在腰間、泛著幽深包漿的楠木誡尺……老師清貧、剛直的身影,總是如此清晰地刻印在心底。
關於雲州的案子,關於馬天茂,他隻字未提。京城的風向太緊,耳目太密,老師的位置又太過敏感。一句不慎,便可能被扣上“結黨營私”的滔天罪名,將老師也拖入萬劫不復的漩渦。他只能將所有的沉重,獨自嚥下。
……
中午。
兩輛馬車已候在衙門外。張經緯與錢明、木頭擠在前頭那輛輕便的驢車裡,後面一輛寬敞舒適的大車,則是為暈車的皇甫靈和隨侍丫鬟準備的。張經緯特意吩咐人將車廂做得寬大平穩,鋪了厚厚的軟墊,只求能稍減妻子的不適。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向著城門駛去。
木頭坐在車廂裡,扭了扭壯碩的身子,甕聲甕氣地問:“少爺,咱……這就回高陽了?”
張經緯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不然呢?你想怎樣?掉頭去花樓,找兩個頭牌抱著睡一覺再走?”
木頭臉一紅,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咱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沒在城裡好好逛逛呢!雲州城多熱鬧啊!”
張經緯睜開眼,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從小在這泥巴地裡打滾長大的,哪條巷子沒鑽過?有什麼好看不膩的!”
錢明在一旁笑著幫腔:“就是!木頭,雲州再熱鬧,能有咱高陽的醉仙樓有意思?先把那兒的滋味兒咂摸透了再說吧!” 他臉上帶著點嚮往。
張經緯似笑非笑地看向錢明:“喲?錢爺,你不是號稱家有賢妻,最是懼內麼?怎麼還惦記上醉仙樓了?”
錢明臉皮厚,嘿嘿一笑,狡黠地眨眨眼:“少爺,瞧您這話說的!我去醉仙樓,那能是貪玩嗎?那都是替少爺您跑腿、安排公事!公事!” 他一臉“我很正經”的表情。
“呸!”張經緯笑罵,作勢要打,“少往我頭上扣屎盆子!哪天你家巧兒拎著擀麵杖衝到縣衙來逮人,我可告訴你,我不僅不開門,還得讓人給她指路,告訴她你藏在哪個雅間!”
錢明立刻苦了臉:“別呀少爺!我家巧兒最是知書達理,明白哪些地方是正經人能去,哪些地方不是,她……她絕不會像個悍婦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就……”
他話音未落,旁邊的木頭猛地瞪圓了眼睛,指著錢明,嗓門洪亮地嚷道:“錢明!你完了!你罵少夫人是悍婦!”
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錢明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圓,冷汗“唰”地就下來了,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我有說嗎?我哪有!木頭你……你別血口噴人!”
木頭可不管這些,他一根筋,認死理,掰著粗壯的手指頭,把皇甫靈的光輝事蹟一件件往外倒,嗓門洪亮得震得車頂棚都在顫:“怎麼沒說!你說少夫人不會跟悍婦一樣!可少夫人為了少爺,那是真真兒的巾幗英雄!少爺您落水那會兒,少夫人一個人闖衙門!那幫子胥吏想糊弄她,門兒都沒有!後來高陽縣衙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是少夫人站了出來,主持大局,把那些想渾水摸魚的、想趁機作亂的,全都給鎮住了!排除眾難啊!少爺您說,這能叫悍婦嗎?這叫……”
木頭還在滔滔不絕,張經緯整個人卻已經聽傻了。他臉上的戲謔和輕鬆蕩然無存,只剩下震驚和難以置信。這些事……這些驚心動魄的事,竟發生在他身陷囹圄、對高陽一無所知的時候?而他竟全然不知情!
“這……”張經緯的聲音有些發乾,一股強烈的酸澀和心疼猛地攫住了他,“這些……怎麼之前……沒人告訴我?” 他的眼前彷彿浮現出妻子強撐著,面對混亂局勢時那單薄卻倔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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