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天，一輛馬車在關外戎族地界上賓士。
車廂顛簸得厲害，木頭輪子壓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咯噔”聲。蕭可為被反綁著雙手，矇頭的黑布袋子密不透風，汗水浸溼了鬢角，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他能感覺到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偶爾劇烈的顛簸會讓他整個身體彈起又重重落下，硌得生疼。憑這顛簸的程度和持續的時間，他確信自己是在一輛趕路的馬車裡，而且車外馬蹄聲整齊，顯然有一隊護衛。
黑暗和未知滋長了不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沙啞著嗓子試探道：“敢問……這是要把蕭某送去何處？按這路程算，跑了一天一夜了，聽這馬蹄聲，官道早該走完……估摸著，是快到京城地界了吧？”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帶著點文官的矜持，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車外任何一絲動靜。
車外只有風聲和馬蹄聲，一片死寂。他等了半晌，心一點點往下沉。
又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像是三四個時辰，太陽透過黑布袋子都能感覺到光線變得刺眼，車廂的晃動也稍微平緩了些。這時，車窗外終於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沒什麼感情的聲音：
“前面有人接應你。主人交代過，我們不能露臉。”
這聲音陌生，但“主人”二字讓蕭可為心頭猛地一跳！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問：“你們……是石相的人？還是哪位王爺的人？”
車外沉默了一下，只吐出四個字：“無可奉告。”
接著又補充道，“這馬車會順著路走，到了地方，自會有人替你解綁。”
蕭可為的心又懸了起來，但對方至少給了點盼頭，他只能壓下滿腹疑問，低聲道：“……有勞了。”
……
馬車繼續前行，周遭的環境音似乎變了，風聲更大，空氣也更凜冽乾燥了些，隱約能聞到一種混合著青草和牲口氣息的陌生味道。
就在蕭可為被顛簸和猜測折磨得有些昏沉時，一陣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是一隊，而是幾匹的樣子，很快追上了馬車，並勒馬停在了旁邊。
“籲——！” 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裡面坐著的，可是蕭可為先生？”
蕭可為精神一振，幾乎是喊出來的：“正是蕭某！”
車廂門被“嘩啦”一聲拉開，刺眼的陽光猛地照進來，即使隔著黑布袋子也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緊接著，頭上的黑袋子被人利落地扯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他眼前一片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
眼前是一個黑塔般的壯漢，穿著戎人常見的翻毛皮襖，臉上刻著風霜，約莫三十多歲，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正咧嘴對他笑，露出一口白牙：“蕭先生受苦了！我本名叫李毅，少爺給我改名叫李一，這就給您鬆綁！” 說著，他掏出匕首，幾下就割斷了蕭可為手腕上早已勒出深痕的麻繩。
手腕驟然一鬆，血液迴流帶來一陣痠麻刺痛。蕭可為一邊揉著手腕，一邊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這壯漢。這名字……這面相……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道訊息，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呼：“李毅？！汾水首匪？！你……你不是早該被雲州官兵……”
李一（李毅）嘿嘿一笑，帶著點江湖人的混不吝，反問道：“您蕭主簿，不也早該在菜市口‘咔嚓’一聲，身首異處了嗎？”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蕭可為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苦笑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哈哈……原來如此！我家大人啊，就愛玩這種……嗯？” 他目光掃過馬車外，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苦笑瞬間凝固，變成了徹底的驚愕！眼前哪有什麼京畿景象？放眼望去，是連綿起伏、遼闊得望不到邊際的翠綠丘陵！那草色濃得幾乎要滴出來，與中原的山水截然不同！空氣裡瀰漫著陌生的草腥氣和牛羊糞便的味道。
“這……這是哪兒？！” 蕭可為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戎地。” 李一回答得乾脆，“烏蘭察爾部的草場。我在這兒，已經貓了快兩個月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皮襖，沾著草屑。
“戎地？！” 蕭可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馬車上跳起來，“開什麼玩笑！中原人，怎麼能在戎人的地盤上活動？這……這不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嗎？！”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關於戎人兇殘的傳說。
“蕭先生，把心放肚子裡。” 李一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神態自若，“烏蘭察爾部跟其他部落不一樣，對咱們中原人沒那麼大敵意。為啥？嘿，因為他們烏汗（部落首領）最寵愛的王妃，就是個咱們中原的漢家女子！枕頭風厲害著呢！”
蕭可為聽得目瞪口呆，這資訊量太大，一時難以消化。他喘了口氣，追問道：“那……敢問張大人在這戎地，到底做的是哪種買賣？非得冒這天大的風險？”
李一沒直接回答，從懷裡摸索出一封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遞給蕭可為：“喏，少爺的親筆密信。上面都寫清楚了，您自個兒看吧。”
蕭可為狐疑地接過信，手指有些顫抖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才看了幾行，他的眼睛就瞪得像銅鈴，嘴唇哆嗦著，幾乎念出聲：“牛……牛肉？！他……他他他……”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一，像是見了鬼，“他怎麼敢？！朝廷嚴令禁止屠宰活牛、私運牛肉！這可是殺頭抄家的大罪！他怎麼有這麼大的膽子！這……這數量……” 他指著信上某個數字，手指抖得厲害。
李一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蕭先生，別急，接著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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