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一輛由四匹駿馬拉著、滿載箱籠的寬大馬車，緩緩駛入高陽城。馬車兩側，還跟著幾名騎著高頭大馬的護衛，個個精悍幹練，一看便知是行商多年的老手。
車內坐著的，正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北工集團”大掌櫃——高熲。
他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上的賬本，心裡盤算著這一季度的盈虧。按照慣例，每個季度結束，他都要親自向集團大東家，彙報分紅情況。而昨日剛進城，便聽聞東家喜得麟兒的訊息，整個高陽城都在傳：張縣尊的平夫人，生了個九斤八兩的大胖小子！
高熲當即吩咐車隊停駐，親自帶著隨從，在城外市集又添置了滿滿一車的賀禮——上等的蜀錦、長白山的老山參、江南的精緻點心、孩童用的金銀鎖鐲……足足裝了十幾箱，這才耽擱了半日，今日才得以入城。
但他並未直接前往張經緯的居所，而是吩咐車伕先拐去了北工集團設在高陽城東的分部。
這是一棟三進的青磚大宅，門楣上掛著“北工高陽分號”的燙金匾額，門口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高熲下車，大步流星地走進正堂，早有眼尖的夥計飛跑去通報。
不多時，分部的餘掌櫃便小跑著迎了出來。此人四十出頭，生得白白胖胖，一雙精明的眼睛透著商人的圓滑，滿臉堆笑地躬身行禮：“哎呀！大掌櫃來了！您怎麼不提前派人知會一聲？小人好出城迎接啊！”
高熲擺擺手，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不必多禮。這幾日東家那邊忙得腳不沾地，我也就沒讓人通報。”
餘掌櫃連連點頭，陪著笑，一邊引著高熲往裡走，一邊絮絮叨叨：“可不是嘛！大東家那位平夫人，昨兒個誕下一位公子，九斤八兩！乖乖，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說這麼大的胖小子！整個高陽都傳遍了，都說這是天降祥瑞，大東家福澤深厚呢！”
高熲腳步微微一頓，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九斤八兩？那確實是個大胖小子。難怪東家歡喜。”
說著，兩人已進入後堂的賬房。餘掌櫃親自端上熱茶，又要招呼人去準備點心，卻被高熲抬手製止了。
“不必忙了。先把賬冊拿來。”高熲徑直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餘掌櫃臉上，“要北貿的。”
餘掌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自然，連聲應是，轉身去裡間取賬本。
北貿，全稱“北地金融貿易服務中心”，名義上是北工集團的附屬機構，實則是張經緯個人獨資設立的私產。其業務包括匯兌、借貸、信託、運輸代理等等，與集團業務相輔相成，但所有收益，盡歸張經緯一人所有。說白了，這是張經緯自己的“小金庫”。
而高熲，雖是集團大掌櫃，對北貿的賬目卻只有“檢視權”，並無“干預權”。這也是他每次來高陽，最頭疼的事。
賬冊很快擺在了案頭，厚厚一摞，足有半人高。高熲嘆了口氣，挽起袖子，開始一本本地翻閱。
他查賬的速度極快，一目十行，手指如飛，通常一壺茶的功夫，就能把分部的賬目全部過一遍。但一碰到北貿的賬，速度就立刻慢了下來，眉頭也越皺越緊。
還記得第一次查北貿的賬，他硬生生從午後坐到天黑，一壺濃茶泡了十幾道，最後泡成了清水，才算勉強理清頭緒。那一次，他氣得差點當場摔賬本。
今日，似乎也沒好到哪兒去。
半個時辰後，高熲“啪”的一聲合上賬本，臉色鐵青。
餘掌櫃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新茶，試探著問：“大掌櫃……可是有什麼問題？”
高熲冷笑一聲，手指點著賬本上的幾處數字，“你看看這筆！烏茲商人那批貨，運費壓了三成，集團這邊一直在墊付，已經墊了小半年了！這筆爛賬，什麼時候能收回來？”
餘掌櫃賠著笑：“大掌櫃息怒，這……這烏茲商人那邊，確實是有些週轉不靈，他們說了，下個月一定……”
“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高熲打斷他，又翻了幾頁，“還有這幾筆，所謂的‘投資專案’，投資人拿了錢就跑了，連人影都找不到！北貿的風控是怎麼做的？這種人也敢放款？”
餘掌櫃額頭沁出細汗，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大掌櫃有所不知，這幾筆業務，都是……都是大東家親自批的。說是看好那幾個人，想扶持扶持……”
高熲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但終究壓下了火氣。他知道，跟餘掌櫃發脾氣沒用，這人只是個聽命行事的。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北貿這一年來，虧成這樣，集團卻一直在往裡填錢。現在外面都在傳，北貿信譽不好，不敢跟咱們做生意了。這樣下去，集團的信譽也會被拖累。”
餘掌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應道：“一切……都是大東家的意思。”
高熲冷笑一聲：“我知道是他的意思。但餘掌櫃，你們餘家，在雲州也是有頭有臉的大族。你餘家世代經商，最重信譽二字。怎麼，如今為了區區兩捆銅臭，就肯昧著良心，幫他遮掩這些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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