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已是次年夏天。
這一日,縣衙後面的居所,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丫鬟僕婦們端著熱水、布巾、參湯,腳步匆匆地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色。產房內不時傳出豆芽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那聲音如同一根根細針,紮在門外所有人的心上。
張經緯站在產房門外,雙手合十,眼睛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裡唸唸有詞,虔誠得像廟裡燒香的香客:“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女孩……一定要是女孩啊……”
老管家張六站在一旁,聽到這話,急得直搓手,忍不住湊過來小聲嘀咕:“少爺,您這求的什麼呀!得是個男孩兒啊!男孩兒好啊!這可是您第一個孩子,若是兒子,那就是平嫡子,可以堂堂正正進咱們張家族譜的!您怎麼……怎麼反倒求起女孩來了?”
張經緯正緊張得六神無主,聞言頭也不回,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六叔,我正跟老天爺說話呢,您別打岔!”
張六卻不依不饒,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疑惑:“少爺,老奴伺候張家幾十年,頭一回見當爹的求閨女的。您倒是說說,為什麼喜歡女孩兒?”
張經緯終於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女孩兒好啊!女孩兒是小棉襖,貼心,暖心,長大了知道疼人!到時候給我端茶倒水,陪我說話解悶,多好!”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回產房,語氣裡帶著一股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固執,“什麼嫡呀庶呀的,哪有那麼多破規矩!反正都是我的孩子,身上流的都是我的血。兒子女兒,我都疼!”
張六聽得直搖頭,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繼續緊張地盯著產房門。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彷彿每一刻都被無限拉長。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日頭從東邊爬到了正中,又從正中開始西斜。豆芽的慘叫一聲高過一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剜在張經緯心上。他站在門口,手心裡的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怎麼還沒生下來?這都兩個多時辰了!快急死我了。” 他終於忍不住,在原地來回踱步,聲音裡滿是焦躁。
站在一旁的的錢明趕緊“呸呸呸”了三聲,臉色都變了:“少爺!呸!快呸!產房門口說‘死’可不吉利!快!”
張經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也跟著“呸呸呸”了三聲,但臉上的焦慮絲毫不減。
梁大海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酒壺,遞過去:“少爺,要不……喝兩口?緩一緩,壓壓驚。”
張經緯得到了某種啟發一樣“哦,對對對,把我的清酒拿來!”
九兒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喝什麼喝!你都快當爹了!這時候得清清醒醒的!萬一裡頭有什麼狀況,真有什麼事兒,你醉醺醺的怎麼辦?”
張經緯被這一通搶白,愣愣地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哦……哦,對對對,九兒說得對,不喝了,不喝了。”
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上輩子,他也曾幻想過自己成為父親的那一天。但從未想過,這一天真的來臨時,會是這般兵荒馬亂,這般心驚肉跳。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從產房裡跑了出來,臉色煞白,連禮都顧不上行,直接衝到張經緯面前:“老、老爺!不好了!竇夫人她……她暈過去了!”
張經緯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把抓住丫鬟的胳膊:“什麼?!”
丫鬟嚇得聲音都在抖:“穩婆說……說已經看到頭了,可夫人就是醒不過來!如果再……再不醒,孩子卡在裡面,可能會被憋死的!”
張經緯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他猛地轉向九兒,聲音都變了調:“九兒!快想辦法啊!你不是大夫嗎?”
九兒也急了,手足無措地直跺腳:“我是大夫,可我……我沒接過生啊!接生是穩婆的事!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娘在就好了……你娘要是在就好了……” 張經緯喃喃著,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時候想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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