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花廳，燈火通明。
皇甫長水像是多少年沒跟人說過話似的，拉著梁玉從天南聊到海北，從北戎的戰術聊到福州的戰地佈局，從當年自己怎麼在死人堆裡爬出來，聊到黃鬍子那老小子年輕時怎麼被他揍得滿地找牙。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點心添了一盤又一盤，日頭從正中漸漸西斜，直到暮色四合，他還在滔滔不絕。
梁玉端坐在客位上，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腰背也開始發酸。這位皇甫將軍的熱情，實在是……太熱情了。
直到晚膳時分，下人們魚貫而入，在花廳中央架起一口黃銅鍋子，鍋下炭火正旺，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香氣四溢。
梁玉盯著那口造型奇特的鍋，眼裡滿是好奇：“這是何物？”
皇甫長水眼睛一亮，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炫耀的話題：“這是火鍋！我女婿搗鼓出來的，可好吃了！把切薄的肉片往裡一涮，蘸上調料，那滋味，嘖嘖！”
梁玉的目光在“女婿”兩個字上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他勉強笑了笑，聲音輕了幾分：“原來令愛已經嫁人了。那小侄方才在屋裡聽到的嬰兒啼哭……”
“我外孫！”皇甫長水的臉上立刻綻開一朵花，眼睛都笑眯了，“可壯實了，九斤八兩的大胖小子！可把我給開心壞了！”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豆芽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小張鈞，款款走了進來。
她朝皇甫長水福了福身，聲音溫柔：“父親，今日您會客，我和均均就不與您一道用晚膳了。免得孩子哭鬧，擾了您的興致。”
皇甫長水連忙招手：“來來來，快進來！正好給你介紹介紹。”
他指著梁玉，滿臉笑意：“這是梁玉，我軍中好友黃海生的徒弟，儀表堂堂，年紀輕輕就是正五品太守了！”
梁玉連忙站起身，對著豆芽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正色道：“在下建陽梁玉，見過皇甫小姐。”
豆芽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她用袖子掩著唇，眼裡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我叫竇雅，是父親的義女。”
梁玉的臉騰地紅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鬧了個大烏龍，耳根子都燒了起來，連忙補救道：“哦……哦！是在下唐突了，請竇夫人見諒。”
豆芽擺擺手，笑得溫柔：“無礙無礙。我在房裡也是憋悶，出來透透氣。”她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孩子，輕聲道，“若是均均一會兒哭鬧擾了您，我就帶他去東院，您別介意。”
梁玉連忙道：“不消的，不消的。”他一緊張，南方口音都冒了出來，咬字軟軟糯糯的，與方才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判若兩人。
豆芽又輕笑了一聲，抱著孩子施施然退了出去。
皇甫長水看著梁玉那副窘迫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我們一家子性子都隨我，大大咧咧的，你大可不必那麼拘禮！放輕鬆，放輕鬆！”
梁玉點點頭，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低聲道：“謝將軍體諒。”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帶著幾分風風火火的勁兒：
“爹爹！我回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
緊接著，一個身著緋色勁裝、腰懸短刀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跨進花廳。她手裡還拎著幾根翠綠的竹竿，竹竿上繫著幾根細繩，繩子上拴著幾隻嘎嘎叫的肥鴨，被她一路拖進來，好不熱鬧。
“我今天去莊子上，帶了幾隻肥鴨，養在園湖裡。”她一邊說一邊把竹竿遞給迎上來的下人，“可不許偷吃，等養肥了……”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花廳裡多了個陌生人，頓時住了口，好奇地打量著梁玉。
皇甫長水連忙招呼：“來來來，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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