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司道,近年來,多災多難。
水患來得毫無徵兆,去歲秋汛,漳水、衛河同時決口,濁浪滔天,一夜之間吞沒了螢州、趙州以南十幾個縣的農田和村莊。官府急了眼,徵發民夫數萬,日夜築壩堵口。可那些匆忙堆起的土壩不懂水勢,不辨流向,堵住了東邊,西邊又潰;堵住了南邊,北邊又淹。折騰了整整一冬,水是退了,可地也毀了——河道淤塞,水渠崩壞,好好的沃野變成荒地。
來年春旱,地裡的莊稼連苗都沒發出來。百姓眼巴巴盼著老天爺下雨,盼來的卻是漫天蔽日的蝗蟲。
那蝗蟲來得像一陣黃風,遮天蔽日,所過之處,連樹皮草根都啃得乾乾淨淨。百萬農戶,顆粒無收。
災民開始南下。起初是幾十、幾百,後來是幾千、幾萬。他們拖家帶口,沿著新修的那條寬闊官道,一路向南,想去河南,想下江南,想去任何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官府攔不住,便驅趕。驅趕不動,便用刀。刀也擋不住的時候,暴動就來了。
……
訊息傳到京城時,朝堂上已經吵成了一鍋粥。
太后石玲玲端坐在珠簾後面,面前的案上攤著河北急報,她的手指壓在那張紙上,指尖微微發白。珠簾外的朝臣們低著頭,沒人敢看她。
“戶部。”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解釋解釋。為什麼哀家現在才聽到河北的百姓餓著肚子的事?”
戶部尚書出列,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貼著金磚,聲音發顫:“回稟太后,原先只是螢州、趙州兩地以南幾個小縣受災,微臣已令布政司開倉濟民,未曾想到……未曾想到整個河北南部都已被蝗災侵蝕!微臣失察,微臣罪該萬死!”
石玲玲冷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滿朝文武的後背都涼了半截。“失察?你一個失察,餓死了多少人?戶部的腦子裡裝的是什麼?要不要哀家把你們的頭砍下來看一眼?”
戶部尚書伏在地上,不敢再吭聲。
一個武將出列,聲音洪亮,試圖把話題從問責上引開:“太后,如今暴民已攻克河南北境,隨時可能進犯京畿!眼下還是以退敵為重!”
話音剛落,一個御史立刻接上:“這還不是因為張經緯上疏修的高速公路!若非那條路,亂兵何至於不用過關斬將,即可直達京畿?此路不毀,後患無窮!”
朝堂上頓時嗡嗡作響。一個兵部官員出列,拱手道:“微臣以為,當立即毀路!不然亂民一入京畿,後果不堪設想!”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附議聲此起彼伏,像一群烏鴉在叫。
司馬罡坐在龍椅上,聽著這些聲音,臉色越來越沉。他今年不過十四歲,身量已經長成,眉目間還有少年的青澀,可那雙眼睛卻像淬了火,亮得驚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
“母后說蝗災,你們卻要毀了朕的路?”
他掃了一眼那些附議的大臣,目光冷冷的:“本末倒置。該殺。”
御史們嚇得一哆嗦,跪下去一片:“陛下息怒!”
一個御史激流勇進:“陛下,盛夏即過,蝗災會被季節天氣阻止。到了八月……”
司馬罡打斷,惡狠狠道:“到了八月,百姓都餓死了。沒死的,會打進京城,把朕啃食殆盡。”
朝堂上一片死寂。
“臣等惶恐!”跪伏的聲音齊刷刷響起,像潮水。
石錦朝終於出列。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陛下,亂民南下已成事實,眼下還是考慮國本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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