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關內城,牆根下。
張經緯蹲在暗處,手撐在地上,指縫裡全是灰。他的胃還在翻騰,喉嚨裡泛著酸水,可已經吐不出東西了——胃早空了。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斑斑點點的暗色痕跡,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幕:城門碎裂的瞬間,門洞裡那些守軍被衝擊波掀飛,有人直接被碎木貫穿,釘在地上;有人捂著斷臂慘叫,血從指縫裡往外噴;還有一個年輕的兵卒,半邊臉被彈片削沒了,露出下面白慘慘的骨頭和牙齒,還在喊“娘”。
王二狗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遞過來一個水囊。張經緯接過去,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混著冷汗,滴在地上。
“好殘忍……”張經緯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我好難受。”
王二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這……這不是您叫攻城的嗎?”
張經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是高熲。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了,變得如此好戰。”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是吐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從前來這種地方,都是躲在最後面,賬本比刀槍親。今天他站在最前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二狗沒有接話。他想起從高陽出發那天,高熲上馬車時那個回望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種東西,他說不上來,像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某種決定的人,在看最後一眼。
“我從一開始就感覺大掌櫃不對勁。”王二狗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按道理來說,他不喜歡跟少爺摻和朝廷的這些事。”
張經緯沒有回答。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看了看四周——城牆根下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碎木和瓦礫堆在一邊,地上的血跡用沙土蓋了一層,又被踩實了。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打掃乾淨了嗎?”他問。
王二狗點頭:“一塵不染。”
張經緯低頭看了看腳下,沙土蓋得很勻,確實看不出什麼。可他腦子裡那幅畫面太清楚了——碎肉、斷肢、那張沒了半邊臉還在喊“娘”的年輕面孔——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嘔哇——”他彎下腰,可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是乾嘔,嘔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王二狗拍著他的背,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少爺……要不我們回去?”
張經緯抹了一把臉,直起腰,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哭腔:“好主意!”
“經緯兄!經緯兄!”
高熲的聲音從甕城方向傳來,又急又亮,像一把刀劈開了夜色。張經緯的臉瞬間垮了,他閉上眼睛,嘴裡嘟囔了一句:“嘖,媽嘞個……”
腳步聲越來越近。高熲從硝煙裡走出來,衣袍上沾著灰,臉上卻帶著一種少見的亢奮。他看到張經緯那副模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經緯兄,葵關的守軍將他們的將軍綁來了!”
張經緯睜開眼,看著他。高熲的臉上有一道灰痕,從左顴骨斜拉到下巴,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去的。他沒擦,也不在意。
“可以……結束了。”張經緯的聲音沙啞,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來的。
高熲這才仔細打量他——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你這臉色……我說是剛從棺材裡爬出來都有人信。”
張經緯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忽然問:“你們怎麼就……不難受呀?”
高熲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別處,聲音很輕:“死人見多了,就習慣了。”
那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在說“習慣”,更像是在說“麻木”。張經緯看著他的側臉,那張曾經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硬。他忽然覺得,這個陪了自己三年的大掌櫃,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像一根刺,紮在心底,拔不出來。
王二狗扶著張經緯,慢慢走進內城。
城門口,梁大海正蹲在武罡車旁邊檢查鍋爐,壓力錶上的指標已經回落到了綠區。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張經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連忙站起來,臉上帶著關切:“少爺,好些了嗎?”
張經緯的腳步停了。他看著梁大海那張憨厚的臉,忽然破口大罵:“好你奶奶個腿!你們這些牲口!沒有感情的牲口!”
梁大海被罵得一愣,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他撓了撓後腦勺,小聲嘟囔:“少爺……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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