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帳篷外傳來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混在難民的嘈雜裡，很快聽不見了。
張經緯坐在椅子上，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癱在靠背上，眼睛盯著帳篷頂，一動不動。王二狗蹲在門口，把簾子攏了攏，只留一條縫。
“少爺，那心學的人絕不是好東西。”王二狗低聲說，“他拉著百姓送死，自己倒是安然無恙。”
張經緯沒有動，聲音有些發飄：“但是要救北地百姓，還真得靠他們。”
王二狗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麼，張經緯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了。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
梁大海掀開簾子衝進來，臉色發白：“少爺！外面死人了！”
張經緯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他大步往外走，王二狗和梁大海跟在後面。
帳篷外，空地上圍了一大圈人。一個半大的孩子躺在地上，嘴裡塞滿了乾糧，臉漲得紫青，四肢在抽搐，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想哭卻哭不出來。旁邊一個女人瘋了一樣拉扯著衛兵，指甲抓在衛兵的臉上，一道道血痕。她一邊抓一邊嘶喊：“這糧裡有毒！你們這些天殺的狗賊，還我孩子命來！”
衛兵不敢還手，只能擋，臉上已經被抓了好幾道。周圍的難民騷動起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有人開始跟著喊“有毒”。
張經緯擠進人群，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回頭對王二狗說：“把人撤出五步以外！拿下那個女人！”
王二狗一揮手，幾個衛兵上前把人群往後推，另兩個人把那女人架住。女人拼命掙扎，嘴裡還在罵。
張經緯蹲下來，把孩子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腿上，一隻手握拳抵住孩子的上腹部，另一隻手抱住拳頭，用力向內上方衝擊。一下，兩下，三下。
周圍的人看呆了，沒人見過這種救人的法子。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在幹什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嚇得往後退。
兩三分鐘過去了，孩子一點反應也沒有。臉還是紫的，四肢已經不抽了，軟塌塌地垂著。女人的哭聲更大了，撕心裂肺，她拼命想掙脫衛兵的手，指甲斷了，手指上全是血。
就在騷亂快要控制不住的時候，孩子忽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塊硬物。那是一團被唾液泡發的乾糧，硬得像石頭，落在地上啪嗒一聲。孩子喘了一口氣，然後哇哇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孃親……孃親……”
張經緯把孩子遞給旁邊已經嚇傻了的衛兵，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的後背溼透了，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走到那個女人面前，那女人已經不掙扎了，眼淚糊了一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這位夫人，孩子只是吃得太急，噎到了氣管。”張經緯的聲音有些啞，“我已救下。現在能幫我個忙嗎？”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去，連連磕頭：“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恩公讓我做什麼都行，做牛做馬都行。”
張經緯彎腰把她扶起來，聲音平靜：“隨我來吧。”
那女人把孩子交給旁邊一個認識的難民，叮囑了幾句，然後跟在張經緯後面，進了帳篷。
王二狗和梁大海跟進去，站在門口。
張經緯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他的頭很疼，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他剛閉上眼，就聽見王二狗驚呼了一聲：“你幹什麼！”
張經緯猛地睜開眼，愣住了。
那個女人站在帳篷中間，把身上那件破舊的衣裳脫了，扔在地上。然後又脫了裡衣，脫了褲子，脫了個精光。她的身體瘦得嚇人，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鎖骨下面兩個深坑。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沒見過太陽。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她的眼神是平靜的，平靜得讓人發毛。
張經緯一把扯起自己的袖子，擋在眼前，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這這……你這是做什麼？”
那女人站著沒動，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大人不是要侍奉嗎？我洗得很乾淨了。關裡有乾淨的水，我沒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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