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後，關裡的災民安分了不少。鍋底的米糠換成了稠粥，碗裡多了一片莜麥餅。那餅是北工集團新品種的莜麥磨粉做的，顏色發黃，嚼著有些粗糙，但有一股糧食特有的甜香。比起之前那些摻了野菜、樹皮的“粥”，這餅簡直像過年才能吃上的東西。有老人捧著餅，咬一口，嚼了半天，捨不得嚥下去。有人偷偷把餅藏進懷裡，說是要留給生病的老伴。雖然飢餓還在，但眼睛裡的光不再那麼駭人了。
朗逸站在關門口，看著張經緯的馬車在晨曦中緩緩駛來。他穿著一身亮得發白光的鎧甲，身後跟著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兵卒，站得筆直。他朝馬車抱拳，聲音沙啞卻洪亮：“大人，這就要出關了？”
張經緯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眼底青黑，嘴唇乾裂，但眼神比前幾天清明多了。他點了點頭：“我已上疏朝廷，接下來會有大批御史臺的御史來。我跟他們不熟，也沒空搭理他們。”
朗逸愣了一下，看著張經緯那張滿不在乎的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御史臺的人不好惹。”
張經緯擺了擺手：“好不好惹是他們的事。我忙……”
朗逸不再勸了，換了個話題，壓低聲音：“昨天見您的人去了地支關。若是有需要……末將手底下有幾個弟兄，腿腳快，嘴巴也嚴。”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張經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沉默了片刻，聲音不高不低：“不該講的不要講，不該問的也別問。懂？”
朗逸心頭一凜，連忙低下頭，抱拳道：“末將明白！”
張經緯的語氣緩了緩：“北工集團陸續會有糧食送來。這裡以後會熱鬧起來。”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朗逸身後那些站得筆直的兵卒，聲音裡帶著幾分託付，“你收攏一下葵關的殘兵，暫時接管。我給你一封臨時調令，上面有我的金印。”他伸手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去，“命你將百姓引入天干連關，但不可入京畿道。”
朗逸雙手接過調令，展開看了一眼，金印鮮紅，刺得眼睛發酸。他深吸一口氣，將調令仔細摺好，貼身收進鎧甲內側，然後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令！”
馬車繼續往前走了。朗逸還跪在原地，身後幾個兵卒也跟著跪下去，直到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才慢慢站起來。
三日後。
馬車已經進了河北道的地界。窗外的風景漸漸變了——田裡看不到莊稼，土是焦黃的，開裂的，像一張張乾渴的嘴。偶爾有幾棵樹，光禿禿的立在那裡，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白慘慘的樹幹。遠處有一個村子，屋頂塌了大半，門板歪在地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沒有人，沒有雞，沒有狗，連烏鴉都不來。
高熲坐在車廂裡，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荒蕪的土地上，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殘忍的事：“馬上要進河北道地界了。接下來便是人間煉獄。”
張經緯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手指在壺壁上輕輕敲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已經做足心理準備。”
高熲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大東家可有見過吃人的景象？”
張經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敲。他想了想，說：“見過吧。”
當然見過。以前看喪屍片的時候，螢幕上血糊糊一片，配著誇張的音效，吃著爆米花，看得津津有味。可那不一樣。螢幕裡的血是假的，斷肢是道具，吃人的場面有特效的邊框框著，按一下暫停就能回到安全的世界。現實不是這樣。他記得第一次看砍頭，胃裡的東西翻湧上來，吐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明明做好了準備，每次都覺得“這次應該能行”，可每次站到那些畫面面前，身體比腦子誠實得多——本能地噁心，本能地恐懼，本能地想逃。
高熲開窗戶，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大東家，你看——這只是個開始。”
張經緯深吸一口氣，把懷裡的茶壺放到一邊，伸手掀開車簾。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像是腐土，又像是別的什麼。他探出頭去，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聲音有些發緊：“嗯！”
“睜眼。”高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經緯鼓足了勇氣，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準備迎接某種極其駭人的畫面。他甚至做好了隨時縮回來的準備，連臺詞都想好了——“這也太他媽嚇人了”——可車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焦黃的地，和一條歪歪扭扭的土路。連只死老鼠都沒有。
他把頭縮回來，瞪著高熲，瞪了好幾秒，然後說：“你耍我。”
高熲靠在車窗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甚至有些溫和：“只是看看大東家的決心罷了。”
張經緯不想承認自己剛才確實被嚇到了。他端起茶壺灌了一口涼茶，梗著脖子說：“決心我當然有。我都三天沒吃飯了，就怕自己吐得太難看。”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像是在跟誰吵架。
高熲微微一笑，轉過頭，繼續看窗外的風景。他沒有再說話。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吱呀，吱呀，一下一下，像一首沒有盡頭的催眠曲。張經緯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假裝自己睡著了。可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敲著茶壺，一下一下，極力的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