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道
官道上的馬車剛拐過一道彎,路兩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死屍。
先是路邊趴著一個老太太,灰白的頭髮散在泥裡,手邊倒著一根柺杖,柺杖旁邊滾著一隻破碗。碗口朝下,扣在土裡,不知多久沒裝過東西了。再往前,一箇中年男人仰面躺在溝渠裡,肚皮脹得老高,衣裳撐得繃緊。蒼蠅落在他臉上,密密麻麻,像一層黑色的布。車輪碾過去,驚起一片嗡嗡的聲響,半天才重新落回去。
張經緯把車簾放下了。
“別看了。”高熲說。
張經緯沒吭聲。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還有多遠?”他的聲音沙啞。
“這才剛進河北道。”高熲掀開另一側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離最近的縣城還有四十幾裡。”
馬車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差,坑坑窪窪,車輪陷進去又要費力拔出來。趕車的梁大海罵了好幾回,鞭子甩得啪啪響。
經過一條河時,高熲讓停了車。河面不寬,水是黑的,泛著一層油光。河灘上堆著幾十具屍首,大人小孩都有,摞在一起,像一垛劈柴。有的已經開始腐爛了,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最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貼在母親胸口,像是在吃奶。
張經緯下了車,站在河岸邊,看著那堆屍首,站了很久。
梁大海走過來,低聲說:“少爺,走吧。看多了傷神。”
張經緯沒有動。他問高熲:“這些人是餓死的?”
高熲站在他身後,聲音平淡:“不全是。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被人打死的,有的是投河自盡的。逃難的路上,什麼死法都有。”
張經緯沉默了片刻,轉身上了車。
馬車又動了。
正午時分,到了一座小鎮。鎮子不大,橫豎兩條街。街上沒有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有些門板上還貼著封條,字跡模糊不清。街角的包子鋪,蒸籠還在,竹篾已經發黑髮黴,上面爬著螞蟻。旁邊的藥鋪,櫃檯倒了,藥櫃裡的藥材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爛。
鎮子中央有口井,井沿上趴著一個人,上半身栽進井裡,兩條腿耷拉在外面。人已經腫得不像樣了,皮膚髮亮,幾乎透明。王二狗過去看了看,回來時說:“投井的。泡了很久了。”
張經緯沒有再下車。他把車簾掀開一條縫,透過那條縫往外看。
街上除了他們,沒有活物。
高熲說:“這還算好的。再往北走,有些地方整個村子都空了,連棺材都不用備——人都死絕了,也沒有人會為他們收屍。”
張經緯說不上來的難受,不是噁心,是心疼,很疼的那種。
王二狗在旁邊小聲說:“大掌櫃,別說了。”
高熲看了他一眼,閉嘴了。
傍晚時分,到了一處廢棄的驛站。院子裡長滿了草,馬廄裡堆著幾具枯骨,看不出是人的還是牲畜的。梁大海把馬車趕進院子,錢明和王二狗去收拾屋子,張經緯和高熲站在院子裡,看著西邊的天空。
太陽正要落下去,紅得像一團燒透了的炭。沒有云,沒有風,只有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