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一聲鴉叫,粗糲刺耳,像是砂紙刮過鐵鍋,叫了幾聲,又沒了。
高熲忽然說:“我以前逃難的時候,也住過這種驛站。那年我十二歲,剛沒了娘,跟著爹往南走。晚上睡在破屋裡,四周全是老鼠,啃木頭的聲音整夜不停。半夜有人敲門,我爹不讓開,那人敲了一夜,天亮就走了,門口的臺階上留下一個血手印。”
張經緯沒有說話。
夜裡起了風。風從破窗戶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幾個人擠在驛站僅有的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裡,圍著火堆,誰都沒有說話。梁大海烤了幾個餅,分給大家。張經緯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硬吞下去,然後放下剩下的餅,端著一碗水,慢慢喝。
錢明靠著牆,已經睡著了,打鼾的聲音很響。王二狗坐在門口,手裡握著刀,眼睛盯著黑漆漆的院子。梁大海把火撥旺了一些,往裡面添了幾根乾柴。火噼噼啪啪地響,火星子濺到地上,又滅了。
高熲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張經緯放下碗,靠在牆上,也閉上了眼睛。可他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趴在井沿上的人、路邊那個老太太——那些畫面像長在腦子裡一樣,揮不去,趕不走。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掛著幾條蛛網,在火光中輕輕晃動。一隻蜘蛛從網的那頭爬到這頭,又爬回去,來來回回,不知道在忙什麼。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慢慢合上。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聲響。先是腳步聲,很輕,像是有很多人從遠處走來;然後是說話聲,壓得很低,嗡嗡的,聽不清在說什麼。王二狗猛地站起來,手按刀柄,朝門外走去。梁大海也醒了,抓起手邊的短棍。錢明還在睡,鼾聲停了一瞬,又響起來。
高熲睜開眼,看了張經緯一眼,聲音很輕:“別出聲。”
張經緯點了點頭。
王二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來,壓低聲音說:“是逃難的。一大家子,往南走。見這裡有光,想進來借火。我說滿了,他們走了。”
梁大海松了口氣。
張經緯忽然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很暗,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輪廓。院牆外面,有一串隱約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就出發了。馬車碾過土路,吱呀吱呀地響。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光線很弱,只能勉強看清前方的路。路邊的野草被露水打溼了,葉子低垂著,無精打采。
張經緯掀開車簾,看著外面這片灰濛濛的大地。遠處有一個村子,看輪廓不小,可沒有炊煙,沒有雞鳴,連狗叫聲都沒有,像一座死城。
高熲坐在對面,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張經緯仔細聽了聽,似乎在唸什麼經文。
車過一道坡,坡下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插著許多木牌,沒有墓碑,只有一塊塊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筆寫著名字。有的連名字都沒有,只畫了一個圈,或者一道槓。
張經緯讓車停了。他下了車,走到那片空地邊上,看著那些木牌。風吹過來,木牌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在說什麼。
王二狗跟過來,站在他身後,小聲說:“少爺,走吧。快下雨了。”
張經緯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云。
他蹲下去,在空地邊放了一塊餅。餅落在土裡,沾了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木牌在風中搖晃著,像一排站在曠野裡的人,伸著手,張著嘴,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上了車,放下車簾,對梁大海說:“走。”
梁大海一甩鞭子,馬蹄噠噠地響起來。馬車繼續往前,朝北,朝更深的災難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