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左邊爪墊被什麼溫熱而又柔軟的東西輕輕壓著。
“你快醒醒!”聲音又一次響起。
她的聲音裡裹著擔憂,她在害怕,但她也在等他醒來。
在這之後,更多的聲音從他的意識與肉體重連的缺口間毫無阻礙地湧了進來。
首先是底盤鋼板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而傳來的沉悶金屬震響。
接下來是人聲,有一個粗魯的嗓子正在高聲叫罵,大概是罵路況罵天氣罵所有一切能罵的東西。
還有一個極其細微但來來回回重複著的、語句長短不一的低語,像是踏上絞刑架前的禱告聲。
車輛在此刻又一次劇烈震顫了一下,一直握住他爪墊的小獸也迅速低下腦袋,壓低聲音焦急地問道:“核桃,快醒醒——你已經睡了很久了,是不是他們的食物有問題?”
核桃頓時睜開了眼睛,福仔那張表情緊繃的小臉就懸在他視線的正上方。
還不等他自己的思緒完全回籠,一股不需要經過思考的衝動便提前越過所有語言,推著他支起上半身。
隨後那雙毛茸茸的前爪張開收緊,將這隻白色的稻荷狐徹底鎖緊在自己懷裡,他的腦袋深深地埋進了對方脖頸處的毛叢裡,鼻息間那股被暴雪封存的嚴寒還沒有回暖,而懷中確有平穩的心跳源源不斷地傳遞進他的內心。
他在用她的身體感覺溫度,被冰霜打透的夢境終於融化成可以握在手心的溫暖。
福仔怔了一下,她的耳朵下意識往兩側微微垂下,臉上的擔憂之色明顯加重,卻沒有不識趣地中止這個擁抱。
作為靈魂與他長年並肩的存在,即便不知道剛才他夢見了什麼,也能明確感知到他此刻這不同尋常的舉動是什麼意思。
大概,核桃又經歷了一次死亡迴歸。
“…麼嘰。”核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她頸側的毛髮間傳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沉穩聲音從皮卡車廂靠著駕駛室的鐵欄方向傳來。
“那孩子是太累了,”前面金屬欄放出了老者的嗓音,尾句夾著兩聲被強撐回來的氣悶,“要是還沒休息好可以繼續睡,你叫他也不要總撐那麼緊。”
擁在兩具毛茸身體間的漆黑靜謐,被說話者叫出的這道低頻震盪攪動成稀薄的微黃燈光。
安靜被打散,但思路卻從夢中最深層的泥濘抽了出來。
核桃把臉挪開福仔圍巾下掉絨的位置,僵著脖子扭過一半視線去找剛才在夢裡怎麼也想不起的那個方向。
嶽峙淵正靠著鐵欄盤腿而坐,粗糙的帶補丁衣袖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嘴中叼了根根本沒點上的手卷菸頭,疲憊地笑著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說,繼續轉頭從那沒有窗玻璃和帆布遮擋的鐵皮欄杆縫隙注視著某段路燈末端的低矮老城區建築。
皮卡的車斗在下一個彎道又重重震了一下。
嶽峙淵手搭上固定用的鐵拉環,不聲不響在心裡頭默數裝載物資加固的位置。
核桃半側身體伴隨著福仔傾斜的坐姿也一併被顛向鐵皮外板,後腦勺被福仔的爪心及時擋下了磕碰。
核桃把視線移開嶽峙淵,緩緩打量身側。
車斗不算太大,長度僅夠這幾隻獸和人類同時平躺,但此刻上面卻堆個密密麻麻。
除開嶽峙淵與福仔,還有一個渾身粗壯的人類壯漢,嗓音非常大,就是剛才聽見的罵路況那位。他兩臂環抱的姿勢把粗布外套撐得緊貼肌肉線條,罵車的嗓門一刻也沒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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