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天空依舊飄著綿綿細雨。
江春生獨自一人騎摩托車再次來到車管所，把準備齊全的報名材料交給鄭家明——身份證明、三張一寸免冠照片、縣人民醫院出具的駕駛員體檢合格證明，還有一張蓋著紅彤彤公章的《機動車駕駛證申請報名表》。
鄭家明接過材料逐份檢查了一遍。當看到《機動車駕駛證申請報名表》上面蓋著的單位公章是“臨江楚天科貿發展有限公司”時，他微微愣了一下，抬頭問道：“怎麼不是工程隊的章？你不是工程隊的嗎？”
“楚天科貿是於永斌的公司。用他們公司的章辦事方便——到工程隊那邊開個證明還要走審批流程，麻煩還耽誤時間。於總那邊的章隨到隨蓋，不耽誤事。”江春生如實解釋。
鄭家明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問。他把所有材料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用鉛筆在封面上寫下江春生的名字和報名日期。然後他翻開桌上的檯曆，在週四那一格用鋼筆寫了個“江”字。他讓江春生週四早上八點半之前來他辦公室，到時候會先給他做一些題目練練手，然後再安排正式考試，確保他一次性考過。
週四早上，天氣小雨轉陰，連續多日的降雨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天空中的雲層雖然還是灰濛濛的，但比前幾天薄了不少。
江春生對還在房間梳張臺前的朱文沁說了聲“我趕早去鄭大哥那邊”，便先她一步出了門。
摩托車在溼漉漉的環城南路上平穩地行駛著，路邊的梧桐樹經過幾天雨水的沖刷，葉子綠得發亮。
江春生如約到了鄭家明辦公室。
鄭家明已經在等他了，辦公桌上攤著兩頁印滿題目的試卷——填空、選擇、簡答，涵蓋了交通法規的基本內容。主要內容倒也簡單，就是一些機械常識和基礎法規——什麼情況下禁止超車、透過鐵路道口的注意事項、燈光訊號的使用規則、交通事故現場的處理程式。鄭家明給他的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管理條例》和考試重點題目裡都有這些內容。經過前兩晚在家反覆翻看學習，江春生已經把要點記住了。
江春生在鄭家明辦公桌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做題。填空題和選擇題他基本上不用思考，很快就填完了。簡答題有兩道讓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一道是關於複雜路況下怎樣確保安全行車的，另一道是關於駕駛員應具備哪些基本素質的。他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組織語言寫了上去，雖然措辭不一定和標準答案完全一致，但核心意思都答到了。鄭家明接過試卷掃了一眼，沒有批改，只是點了點頭。
九點半不到，鄭家明帶江春生來到了一樓左邊的一個大教室裡。這間教室和普通的學校教室差不多大，牆壁刷著半截綠漆半截白灰，天花板上幾盞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黑板旁邊貼著幾張交通安全宣傳畫——一張畫著酒後駕駛的漫畫，司機眼睛打著叉，旁邊寫著“酒後駕車，害人害己”；另一張是交通事故現場的照片，黑白的，畫面觸目驚心。
教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多數是年輕小夥子，有穿著工裝的，有穿著夾克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機關單位的司機，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制服。女的很少，只有五個，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家面前各放著一支筆，有的在交頭接耳地聊天，有的緊張地翻看著手裡的複習資料，有的則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等。江春生在第二組的最後一排坐下來，把筆放在桌上。
一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監考人員拿著一沓試卷走了進來。他先強調了考場紀律——不準交頭接耳，不準偷看別人答案，不準傳遞紙條，考完把試卷交上來後安靜離開。然後把試卷分成幾沓，由前排的人往後傳。江春生接過前面傳下來的試卷，翻開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這張試卷上的每一道題，都和他剛才在鄭家明辦公室裡做的那兩張樣卷一模一樣——填空題一個詞不差，選擇題連選項順序都沒變，簡答題的題乾和分值完全相同。
他暗自苦笑了一下——自己今天參加的，居然是一次預先知道了全部答案的考試。怪不得鄭家明敢打包票說“交規考試很容易過”，還說“你只不過走了個過場”。他低下頭，拿起筆，開始逐題作答。有了之前做樣卷的基礎，他答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就把所有題目都做完了。但他沒有急著交卷——如果第一個交卷，太扎眼了，沒必要。他故意把答好的試卷翻過來扣在桌上，又裝模作樣地檢查了幾分鐘，等到陸續有人交卷以後，才在中間偏後的批次裡把試卷交了上去。
從教室出來，江春生上樓回到鄭家明的辦公室。鄭家明正在接電話，看見江春生進來，衝他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掛了電話，他笑著問道：“怎麼樣？簡單吧。”
“你只不過是讓我走了個過場。”江春生苦笑了一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表情裡沒有得意，只是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真想不到拿駕照考交規，是這樣的考法。怪不得有些沒有什麼文化知識、甚至是半文盲的人都能拿到駕照——理論考試這一關，想讓你過就讓你過。關鍵只要實際操作會開車就行了。”
鄭家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促狹變成了認真，“其實你就是不來，我也能讓你過。交規考試說到底是紙面上的東西——你認識字、會寫字、知道那些條條框框，當然好；但有些人確實文化程度不高，讓他們坐下來答這份試卷，可能連題目都讀不太懂，但他們開了一輩子車，技術好得很，安全意識也不差。這樣的人，總不能因為考不過筆試就一輩子拿不到駕照吧？”
他往前坐了坐，語氣變得更加誠懇，“不過有些交規，我知道你平時根本不會去主動學。你騎摩托車在路上跑，有些規則可能是憑經驗在遵守，並不知道白紙黑字是怎麼寫的。透過這次考試複習，你至少把那些關鍵的交通法規都記了一遍——比如鐵路道口怎麼透過、什麼情況下禁止超車、燈光訊號怎麼正確使用。這些東西關鍵時候能保命。所以讓你來考這一趟，也不算白費功夫。”
“你說的對。”江春生點了點頭，“這至少是對自己和家人負責。”
“你說的對，所以我才讓你來考一下。——這鬼天氣，下了這麼多天的雨，明天天該晴了。你們207國道的工地又要忙起來了吧？”鄭家明看了看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天氣預報說明天開始轉晴。土場至少要曬一天，後天差不多就能恢復作業。壓了好幾天的工期，得往回趕了。”江春生站起來，拎起提包，“鄭大哥，這幾天麻煩你了。哪天有空我們一起喝頓酒，到時候我來找你，就在城東這邊，叫上於總，怎麼樣？”
“嘿嘿，”鄭家明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擺了擺手，“你不知道，我現在晚上一下班就得風風火火趕回家。做飯、洗尿布、抱孩子、哄孩子睡覺——忙得不熄火。不瞞你說，沒經過大霜同意，我晚上根本不能出門。哪天我們有機會在岳父家一起好好喝幾杯吧，在那裡大霜管不著我。”
“那好吧！”江春生含笑與鄭家明告辭，拿起提包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出車管所大門，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已經明顯比來的時候薄了不少，東邊的天際線上甚至露出了一小片淡藍色的天空。連續多日的陰雨終於要結束了。他把提包放進摩托車後備箱，戴上頭盔，一腳踹著發動機，朝著四新漁場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