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星期二。207國道路面工程迎來了開工以來最重要的節點——水泥混凝土面層正式開始澆築。從這一天起，石灰土基層和水泥混凝土面層兩道重大工序同步推進，預製組的管理壓力陡增。
在土場，由於抽調了五十個民工轉到了路面澆築，篩拌石灰土的人手從一百五十人減到了一百人。老麻把這一百人重新編了組。人員雖然減少了，但過篩石灰土的產量並沒有比之前下降多少，因為75型推土機每天松出的土方量也就在五百方左右，工作效率已經滿了。每天晚上，石師傅還要加兩個多小時的班，把帶鋪好石灰推出來土再翻推一遍。而原先安排一百五十人一天在土場篩土，就是一個過渡性的超員安排，每天過篩出的土方，並不是每人都是滿負荷的完成量，因此，在抽走了五十人後，剩下的一百人，依然還是能夠完成同樣的方量。
石灰土的攤鋪計劃，江春生是按照推土機每天的鬆土效率來安排的，現在土場的篩拌石灰土效率，才是合理的人機搭配狀態。和以前一樣，每隔兩天、三天一輪，出一次石灰土上路。
肖國棟現在是兩邊跑。按照江春生和景康義商定的錯開出土方案，他每隔二天來江春生這邊上一批土，這其中另一天去景康義那邊上土。
肖國棟每次過來上石灰土，中午吃完飯後的那半個小時休息時間，他從來不閒著。他會爬上裝載機，把剷鬥當成翻拌工具，在土場邊上把石師傅上午帶著石灰堆松出來的土幫忙翻拌。40型裝載機的剷鬥容量大，一剷下去能兜起將近兩方料，舉到半空再兜底翻倒下來，石灰和黃土在空中翻滾著重新混合，落回地面時已經比推土機翻拌均勻得多。在翻拌過程中，他把翻拌好的石灰土一鏟一鏟地堆成一條長長的土梗，像一條灰白色的土堤橫臥在土場上。這道大土梗的妙處在於：民工們可以分散在長土壟的兩邊同時篩土，不用擠在一起搶料，篩土的效率自然就上去了。四十型裝載機翻拌石灰土的效率可不是推土機可以比的——肖國棟半個小時乾的活，能抵得上推土機推拌兩個小時的成果。
江春生對肖國棟這個主動幫忙的習慣非常感激，每次肖國棟來上完土的晚上，只要他願意留下來喝兩杯，江春生都會陪他去“老北京飯莊”敬他幾杯酒。不管是江春生請他喝酒，還是景康義請他喝酒，肖國棟都非常喜歡到“老北京飯莊”，每次都會和柳瑞晴開幾句玩笑。
在路面上，攪拌站後場一片轟鳴。兩臺攪拌機同時開動，攪拌筒轟隆隆地旋轉著，整個料場都被這機械的轟鳴聲震得微微顫動。
牟進忠操作那臺JZC750，他站在攪拌機旁邊，一手按著料斗提升開關按鈕，一手按著攪拌機滾筒按鈕。他的眼睛緊盯著料斗裡黃沙、碎石和水泥的進料比例，看民工們倒進去的料量對不對，偶爾發現民工推來的黃沙超過了核定的堆頭，他就會攔下來，讓民工把黃沙鏟兩鍬出去，簡單下水泥慢了，或者揚起的粉塵太高，他立刻粗聲粗氣地喊一嗓子“水泥！水泥快點下。別使勁都水泥袋，把灰揚的到處都是”。民工們都知道牟師傅的脾氣，對倒進料斗的砂石料，都保持著每一斗車都裝到事先核定好的高度。
小浩操作那臺JZC500。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操作攪拌機——雖然之前在牟進忠的監督下練過很多次，但那時候牟師傅就站在他身後，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兜底。今天不一樣，牟進忠在幾米開外盯著自己的機器，小浩這臺機器要他自己全權負責。他額頭上一直在出汗，不是熱的——四月的天氣還涼快著呢，是有點緊張。每次民工們往料斗裡倒料，他按照牟進忠的交代，盯著民工們推過來的砂石料在斗車裡的高度，確認比例沒問題才按下提升按鈕。注水的時候更是小心翼翼，看著錶盤上的水量顯示資料，生怕進多水把水灰比搞大了。
牟進忠一邊盯著自己的機器，一邊關注小浩的操作，隨時準備開口指導。攪拌機的轟鳴聲太大，正常說話聽不見，他就用手勢比劃。
二十個民工分成兩組，每組配三部鐵斗車。一部鐵斗車專門拉黃沙，兩部拉卵石。 按照李同勝、牟進忠事先定好的配合比，民工們每次往攪拌機料斗裡倒一斗車黃沙、兩斗車卵石，然後直接從旁邊碼好的水泥垛上拖過一袋水泥，用割刀劃開封口，整袋水泥呼啦一下倒進料斗，揚起一小片灰色的粉塵。三種材料按配合比一斗一斗定量地倒進攪拌機提料斗，料斗沿著軌道緩緩上升，到頂後自動翻轉，把原材料卸進旋轉的攪拌筒。在攪拌筒幹拌了三圈後，開始啟動進水泵，水流嘩嘩地衝進攪拌筒，和乾料混合在一起。攪拌筒轟隆隆地順時針轉了十圈後， 然後逆時針反轉，一斗灰白色的混凝土傾瀉而出，順著喇叭形的出料口滑進等在下面的小四輪車廂裡。
在攪拌筒攪拌的過程中，提料斗已經落回地面，民工們已經開始往裡面倒下一筒的料了——上料、攪拌、出料三階段無縫銜接，一分鐘都不浪費。
在路面澆築現場，許志強帶著十五個民工負責水泥混凝土的攤鋪和震搗。攪拌後場位於一點九公里施工路段的中間。攪拌好的混凝土用小四輪從後場一車一車地運到只有一公里距離的縣酒廠門口第一次開始的澆築點。隨後，隨著澆築次數的增加，攪拌機後場到澆築點的距離不斷縮短。距離最遠時，一輛小四輪跑一趟來回六分鐘左右，三輛小四輪運送混凝土，正好首尾相接，一點不耽誤攪拌機的出料。
在路面上水泥混凝土攤鋪現場，民工們穿著長筒膠鞋，有的拿鐵鍬，有的拿長柄刮板，把傾卸下來的混凝土攤開攤勻。民工們都已經很有經驗，攤開的混凝土厚度，都保持著略高於模板頂面，留出振搗和刮平後的壓縮量。攤勻之後，兩個民工一人提著一個插入式震搗棒走過來，把震搗棒插進混凝土裡，嗡嗡的震動聲頓時響徹整個作業面。
許志強站在一旁監督著民工既不能漏振，也不能過振。漏振了混凝土內有大量氣泡，造成水泥混凝土不密實，將來隨著路面跑車會出現麻面，甚至表面鬆散塌陷。過振了砂漿流失或離析、石子上浮，表層提不出原漿。
許志強十分認真的注視著震搗棒的震搗反應，一但發現震搗中的混凝土表面不再顯著下沉、表面出現均勻浮漿、氣泡不再大量逸出，便讓操作震搗的民工換位置震搗。
在使用振搗棒震搗完成後，四個民工抬著一根長長的震動梁走過來。震動梁是用兩根槽鋼特製的，中間裝有一個功率較大的振動器，梁的底面平直光滑。他們把震動梁橫跨在兩側模板上，啟動振動器，震動梁在模板上緩緩向前拖動。梁底刮過混凝土表面，振動把表面多餘的砂漿提上來，把低窪處的混凝土填平，整個面層在震動梁過後變成了一片光滑平整的灰白色鏡面，橫坡坡度自然成型。震動梁走過之後，許志強和老麻拿著鋁合金長刮尺跟在後面，一人一邊蹲在模板外側，把刮尺橫在兩側模板上，來回拉動，進一步刮平混凝土表面。他們的眼睛緊盯著刮尺和混凝土表面之間的縫隙——有縫隙的地方說明低窪了，需要補一點混凝土重新刮過；刮尺推過去帶起一片砂漿的地方說明高了，需要刮掉一些。
刮平之後，兩個老練的民工蹲在模板邊上，拿著一把木合抹子開始第一道抹面。木合抹子是木製的，底面粗糙，能把混凝土表面的砂漿進一步壓實，把浮在表面的水分擠出來。木合抹過之後，混凝土表面變得更加密實平整。等混凝土表面晾乾到一定程度——手指輕輕按上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表面沒有浮水反光——鐵抹子上場。鐵抹子底面光滑鋥亮，在混凝土表面來回壓光，把表面最後一道細微的孔隙全部封閉。二次收光是在混凝土終凝前最關鍵的一道工序——時間視窗很短，早了表面還在泌水，鐵抹子一壓會把水封在表層下面形成鼓包；晚了混凝土已經初凝，鐵抹子壓不動了，表面就收不光了。這道工序全憑經驗——什麼時候上鐵抹子，許志強說了算。他蹲在路邊，用手指每隔幾分鐘就輕輕碰一下混凝土表面，感受它的凝結程度。
鐵抹子收光之後，最後一道工序是壓紋。兩個收面的老練民工推著一根長柄壓紋器橫跨在路面上，壓紋器的滾筒上刻著一道道深淺均勻的紋路，從路面一側推到另一側，滾筒碾過的地方留下一排整齊的防滑紋。防滑紋的作用是增加路面摩擦力，防止雨天車輛打滑。
對於澆築路面水泥混凝土的這一套操作過程，儘管老麻的這一幫民工，已經都是熟手，而且路面除了有許志強在時刻監督和把關，甚至還親自動手外，還有李同勝帶著小花在現場指導和把關。但江春生一點也不敢含糊。
澆築水泥混凝土路面，不僅是核心工序，而且是面子工程。內在質量和感官質量都不能含糊。
石灰土基層工程，透過改良土性、對提升面層水泥混凝土承載能力、增強水穩性，控制沉降與變形、保障道路耐久性，起著巨大的核心作用，江春生同樣不敢含糊。
兩道工序齊頭進，江春生從這天起，幾乎沒有片刻放鬆。他的摩托車在四個關鍵節點之間不停地往返——土場、石灰土攤鋪點、攪拌站後場、水泥混凝土澆築點，一輪一輪地迴圈檢查、旁站、監督。
他在土場要確認石灰土產量跟得上進度計劃要求。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先到土場，看看石師傅鬆了多少土，土灰比是不是符合要求，老麻篩出了多少料，土場上每天是不是按計劃完成了定量的成品石灰土。然後在石灰土攤鋪點檢查攤鋪的平整度和橫坡。
在水泥混凝土攪拌後場，他要檢查原材料的進場情況——水泥、砂石料有沒有按時送到，配合比有沒有嚴格執行，水灰比有沒有超標，出料效率能不能滿足路面澆築的節奏。在澆築點，他要旁站監督模板的維護——有沒有在澆築過程中震搗變形。觀察操作震搗棒有的民工是不是認真負責；檢查提漿找平和壓平收光的平整度——用靠尺橫在路面上，任何超過三毫米的不平整都要當場整改。
每個點的關鍵工序他都要親眼看到才放心。不是他不信任手下的李同勝、許志強、牟進忠，他們都是跟了他好幾個工程的老同事，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都是好手。但兩道工序同步推進，節奏太快，環節太多，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影響整個鏈條。他在場，問題能當場拍板解決；他不在，問題就可能被擱置、被延誤。他必須跟蹤巡查。
為了讓大家的精力夠用，江春生特意把石灰土上路的時間和水泥混凝土澆築的時間錯開——石灰土上路的日子，混凝土在拆裝模板；混凝土澆築的日子，石灰土不出土。這樣他手下的幾個管理人員能輪流盯住各自的工序，不至於兩頭忙不過來。李同勝負責全線標高複測和技術交底——哪一段要支模了，他提前把中線、邊線、橫坡控制點全部放出來交給許志強；許志強在澆築日盯混凝土攤鋪、在拆模日盯模板週轉；趙建龍負責材料的進出場排程和安全巡查，攪拌機後場和澆築點之間來回跑；牟進忠全天盯著攪拌機，以及水電的正常使用。周師傅除了做好養護和到土場消解石灰外，在澆築水泥混凝土時，還要保證路面上發電機組的正常執行。
小花和小浩是最年輕的兩個臨時工，但已經能頂大事了。小花跟著李同勝，記錄每天的技術資料——石灰土壓實度檢測結果、水泥混凝土試塊編號、澆築段落起止樁號、拆模時間，每一項都登記得清清楚楚。小浩跟著牟進忠，現在已經開始獨立操作那臺JZC500攪拌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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