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永華夾了片麻辣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端起酒杯和江春生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看著人多,但競爭也大。菜市場裡有十多個攤位,平常每天最多也就只能賣完一頭豬而已,現在這大熱天的,早高峰賣不完放到中午就不新鮮了,只能降價處理。豬肉本身就是就是國家統一指導價,利潤就那麼一點,掙的錢只夠自己吃飯,老婆兒子都養不活。”
“不至於吧。”江春生並不完全相信齊永華的這番話,但他只是隨口和他聊天,並沒有要進一步要求證什麼的意思,於是換了一個話題問道:“你兒子有多大了?”
“兩歲不到,調皮得很,一天到晚在家裡翻箱倒櫃,他媽一個人帶他都快累趴下了。”齊永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酒杯。
“對了,我去跟那邊兩個朋友打個招呼再過來。”齊永華似乎想起剛才跑過來和江春生打招呼後就坐下來喝上了,應該回去說一聲。
他起身走回先前那桌。
江春生看了一眼坐回原來位置和兩個男子說話的齊永華,目光在小飯館的店堂裡掃了一圈。此刻裡面又多了兩桌客人——一桌是五個穿著工裝的十機械廠工人,圍著桌子邊喝啤酒邊吃餃子;另一桌是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正圍著小方桌津津有味的啃著大骨頭。
小飯館油煙氤氳,牆面已經泛著舊舊的黃,掛曆上的美女頭像被油煙燻得有些模糊。碗筷碰撞聲、說話聲亂糟糟攪在一起,混著後廚傳來的鍋鏟翻炒聲和青菜下鍋的刺啦聲。充滿了老工業區裡最常見的生活氣息——樸實、熱鬧、有人間煙火味。
片刻後,齊永華又回來了。
他一邊走一邊還在回頭跟那兩個人揮了揮手。來到江春生對面,屁股還沒坐穩,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你現在怎麼樣?結婚了嗎?”
“我沒有你混得好,去年才結的婚,小孩還在肚子裡。”江春生如實說著,端起酒杯,“來,華子,我敬你。這麼多年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裡見面。”
“我們這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小江,有空去我家玩去,我就住在十機械廠31號樓102室,租的房子。”齊永華端起酒杯,跟江春生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幹了個底朝天。
“哦,有機會一定去拜訪。——你愛人現在在哪裡上班?”江春生隨口問。
“以前在城南針織廠,生了小孩以後就沒幹了,現在專職在家帶小孩。”齊永華拿起筷子夾了幾根小青菜,放進嘴裡。
“哦。”江春生不由得想起葉欣彤有一個叫什麼琴的同學,就是在城南針織廠工作,他還送葉欣彤去那個廠裡找她同學。不過他很快收回了思緒,沒有往深裡想。
正說著,於永斌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於永斌的身上還帶著一股熱浪。他把摩托車鑰匙還給江春生,在原來的位置——江春生和齊永華兩人中間的側面坐下來,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後背的襯衫也溼了一大片。他拿起桌上的涼茶先灌了一大口,才喘著氣說道,“怎麼樣,你們老朋友見面,幹下去幾瓶了?”
“一瓶還沒有完呢,這不是在等你嗎?”江春生指指瓶中剩下約四指高的啤酒。
“這怎麼行!老朋友見面不多喝幾杯,那不是白見了?”於永斌拿起一瓶新開的冰鎮啤酒,給自己倒滿一杯,端起來衝齊永華說道,“齊華子,來,我替我小舅子李志超敬你一個。等改天你有空了去他那裡玩,我們一起再好好喝一頓。”
兩人碰杯,一乾而盡。金黃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滑進喉嚨,冰涼中帶著微微的苦味,吞下去以後舌根又泛起一絲甘甜。於永斌放下杯子,夾了塊麻辣牛肉塞進嘴裡,又拿起筷子給齊永華夾了一大塊醬骨頭。
三人熱鬧地開始推杯換盞。聊當時在治江的趣事······聊食品行業從豬肉憑票購買、幹食品行業的天然優勢、瘦肉沒有人要肥肉搶著買的年代······到現在完全顛倒過來的變遷······現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都講究健康,肥肉賣不動,瘦肉價格反而比肥肉貴。
談一九八五年國家全面取消生豬派購制度後,發展到現在豬肉購銷逐步開始市場化,但豬肉價格,依然執行國家指導價。
齊永華感嘆說,以前在食品站,手裡有指標,走到哪裡都被人供著,現在不一樣了,完全靠市場吃飯,生意雖然不好做,但也自由多了,賺得錢都是自己的。
於永斌說這是大勢所趨,相信不久以後,豬肉價格也會完全放開,由市場供需關係主導,到時候誰信譽好、誰會做生意,誰就能在這個行業站穩腳跟,並且還能發展壯大,甚至搞豬肉深加工。
齊永華的兩個朋友酒足飯飽後過來打招呼,說先走一步。齊永華站起來送到門口,又回來坐下。
三人繼續喝啤酒聊天。桌上的菜吃了大半,空啤酒瓶在桌腳下排了一小排,落地扇呼呼地吹著,還是吹不散滿身的暑氣。三人從天南聊到海北,從豬肉行情聊到建築材料,又從建築材料聊到江春生的路面工程。
一直吃到下午一點半,三人每人喝下了四瓶啤酒,竟然都沒去上廁所——大熱天的,喝下去的啤酒都化成了汗水從身上蒸發了,每人的襯衫後背都溼透了。小飯館裡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牆角那一桌一個老頭還在慢悠悠地喝著麵湯。
於永斌結了賬,三人出門。
正午的太陽正烈,白花花地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面泛起了一股瀝青味,熱浪從地面蒸騰上來,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柏油路面軟綿綿的。店後面那棵老榆樹的小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蟬鳴聲一陣接一陣,叫得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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