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點點頭，下了樓，回到預製組辦公室。
他把207國道工程的決算書遞給李同勝，又從自己包裡拿出他稽核時做的那份記錄，一起交給李同勝：“決算我審過了。有修改和出入的地方，我都用鉛筆標出來了，主要是在附屬設施那幾項，工程量計算書裡有一段重複計算了。你拿回去再複查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以後，重新抄寫一份乾淨的，然後拿到街上覆印四份。彙總表全部用列印稿，其他明細表手寫就行，但字要工整。一份報隊裡，一份報指揮部，一份存檔，一份留著對賬用。”
李同勝接過決算書和稽核記錄，認真翻看了一下江春生用鉛筆標註的地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馬上就開始改。”
十點不到，陳家興一個人興致勃勃地來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衣，袖口的扣子還是系得整整齊齊的，手裡提著那個半舊的黑公文包。他輕輕敲了兩下辦公室門，朝裡面張望。江春生看見他，站起來迎出去，做了個“請進”的手勢。陳家興走進來，用他那洪亮的嗓門說道：“江老闆，我來了。樊哥今天去拉磚了，他讓我一個人先來。這事我和你談就行，他在不在一樣。”
江春生叫上許志強，帶著陳家興來到會議室。
三人坐下來，江春生先做了相互介紹：“小陳，這是我們預製組負責木工技術的許志強，許工。墓碑預製這件事，以後由他和你具體對接。從模具製作到成品質量，都是他負責。我有時候在工地上跑，不一定每次都在。許志強，這是給我們的房子送磚的樊師傅的連襟陳家興，專門刻章做字做碑刻的。”
許志強和陳家興點頭致意。江春生又湊近許志強耳邊，低聲交代了一句：“小陳耳朵不太好使，跟他交流要注意方法。說話慢一點，面朝他，最好配合手勢。如果他實在聽不明白，就寫字交流。他這人不愛裝懂，不懂會問你。”
許志強點頭表示明白了。
江春生開門見山：“ 小陳，你前天說的事，我讓許工算過賬了。決定跟你合作。預製墓碑這活，我們利用工餘時間做，模具做好了，生產不成問題。具體怎麼做、模板怎麼製作、內襯用什麼材料、表面怎麼處理，中間的大號字怎麼預製出來，許工會和你詳細商量。——可以先試著預製一兩套，你看看質量和尺寸對不對，沒問題了再正式預製。你那邊有訂單要貨，就來隊裡找許工，他負責和你對接安排生產。”
“好！好！江老闆痛快！我回去就把手頭幾個要貨的人家排個時間表，到時候給許工報過來。”陳家興很興奮，嗓門比平時更高了一截。
江春生頓了頓，接著說道：“關於定價。你之前說一百元一套歸我們，刻字歸你。我考慮了一下——一百元一套的價格不變，但每一套我們實際只收八十五元，另外十五元返給你。這樣你等於每套也能從碑身上拿到一點收入，加上刻字的錢，收入就更多一點。”
陳家興聽了，連連擺手，臉都急紅了：“不要不要，我不要！江老闆，這不合適。這個錢我不能拿。一百塊錢一套碑身，是談好的價。我刻字另外掙錢，足夠了。你跟我合作，已經是幫了我的大忙，我哪能再要你的錢？這十五塊錢我不能要。”
“小陳，你聽我說。”江春生把聲音放沉了一些，“這十五塊錢，是給你的業務提成。你每幫我們介紹一套碑的活，就拿十五塊錢。做生意講規矩，介紹業務拿提成。這十五塊錢你要是不要，我就不跟你合作了。”
陳家興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喉結上下動了動。好半天，他才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發紅，聲音也沒那麼大了：“江老闆，我陳家興耳朵有問題，經常被人瞧不起，還被欺負。你……你是頭一個這麼替我著想。這錢……這錢我拿！我一定認真和你們合作，把字做的漂漂亮亮！幫你們把名氣打出去。——江老闆，謝謝你！”他說完，竟站起來，朝江春生鞠了一躬。
江春生連忙站起來扶他：“小陳，別這樣。我們這是正常的生意往來，以後你和許工好好配合就行。”一旁的許志強也站起來，遞給陳家興一杯涼茶。
陳家興接過茶，道了聲謝，重新坐下來。三人的談話這才轉入技術細節——模具怎麼開，碑面怎麼刮漿，脫模之後怎麼養護，交貨的時候怎麼驗收。許志強拿出圖紙，用筆在紙上畫著示意圖，陳家興湊近了看，不時點頭，或者提出一些實際使用中的建議，比如稜角不能太尖、搬運的時候方便下手之類。
就在三人談得差不多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胡邦貴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匆忙。他走到江春生身邊，低聲說：“江工，錢隊長讓我通知你——這個星期天上午九點，到工程隊開會，不能缺席。”
“星期天開會？ 今天好像才星期三吧！這麼早就通知？”江春生微微皺眉，“什麼內容？錢隊長說了嗎？”
“不知道。”胡邦貴搖搖頭，“就說讓你準點到。”
江春生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送走陳家興，又把許志強叫到一邊，叮囑了幾句關於墓碑預製合作的具體安排。
許志強應下了，說等陳家興那邊把訂單報過來就開模具。
安排完這些，江春生回到辦公室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琢磨著胡邦貴剛才的話。錢叔專門挑星期天開會，而且不能缺席——這顯然不是一般的生產排程會。
前幾天段裡陳書記要違規建房書面說明材料的電話，最後被錢叔攬了過去。
星期天的會，難道與這事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