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柵欄門虛掩著。王萬箐提著一袋水果,輕輕推開院門走進去。江春生把摩托車推進院子,停在上次來時的位置。
兩人走進後院,聽到響動的袁紅英已經迎了出來。她腰間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看見兩人,臉上先是意外,隨即露出笑來:“是你們呀。快進屋坐。正國不在家,還沒回來呢。你們吃了沒?”
“吃過了吃過了。袁姐,我們就是來看看錢隊長。”王萬箐把水果遞過去。
袁紅英接過來,又把兩人讓進客廳。客廳裡,小梅和錢貴正在各自寫作業,見王萬箐和江春生進來,打個打個招呼後就拿起書本回自己房間去了。
袁紅英泡了茶,陪著王萬箐在沙發上坐下來聊起了家常。
江春生插不上話,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舊雜誌翻了起來。雜誌是去年年底的,邊角已經起了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從八點半走到九點,又從九點走到九點半。江春生翻完了一整本雜誌,錢正國還沒有回來。王萬箐和袁紅英倒是越聊越熱絡,從孩子的學習聊到最近的菜價,從菜價聊到錢霜剛出生的小兒子。袁紅英一邊說話,一邊時不時朝窗外望一眼,嘴裡唸叨著:“說是跟人吃飯,也不知吃到什麼時候。”
牆上的掛鐘走到九點四十的時候,前院終於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錢正國推門走了進來。他今天顯然喝了酒,臉上紅光滿面,走路步子很大,帶進來一股濃重的酒氣。他看見沙發上坐著的王萬箐和江春生,愣了一下,隨即在自己的專屬座位上坐下來。袁紅英把新泡的茶水端過去,他接過,喝了一大口。
“你們倆今晚怎麼來了?”錢正國靠在沙發上,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
“他們倆八點半就來了,一直等你到現在。你還好意思這麼問?”袁紅英帶著幾分責備之意說道。
“哦?今天和兩個老朋友多喝了兩杯。你們倆湊到一起,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有什麼事儘管說,我洗耳恭聽。”錢正國擺出一副“但說無妨”的樣子。
“我們哪有什麼事啊!就是好多天沒見到您了,想來看看您,跟您說說話。”王萬箐笑道。
“是嗎?這大晚上的,從城東跑到城西來,就為了找我聊天?你們倆真的沒有其他事?”錢正國臉上寫著一副“我不信”的表情。
“您怎麼就不相信呢!兩個星期前我和春生就約好了要來看您,結果馬平安出差,兒子沒人帶,就拖到了今天。您以為我們非得有事求您才來嗎?”王萬箐解釋。
“那我要謝謝你們來看我了。”錢正國說著,神色緩和下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江春生注意到,他今天雖然紅光滿面,但眼角帶著疲憊,說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分火氣。他明白,錢正國心裡壓著一團火,這團火白天在段機關燒過一場,晚上又藉著酒勁往上頂。
“錢隊長,我今天聽杜會計說,您在段裡和陳書記吵架了。為什麼呀?”王萬箐終究沒忍住,直接問了出來。
“明知故問,還能為什麼?還不是違規建宿舍樓這點破事!”錢正國這一開口,就像打開了話匣子,聲音越來越高,話也越來越密。他先是冷笑了一聲,然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頓,身子往前傾,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說我無視上級領導的反對,嚴重違反組織原則,擅自做主建宿舍樓。說我有組織有預謀地呼叫國家公路建設的建築材料蓋宿舍樓。還說我錢正國把工程隊當成了自家的自留地!好啊,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就跟當年鬥走資派似的。我錢正國什麼事沒經過?我上過戰場,捱過處分,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還怕你們查賬?我鳥都不鳥他們!現在什麼時代了?還跟我來文革那一套,門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袁紅英想勸,被他一揮手擋了回去。
“要我在工程隊大膽改革,實行企業化管理。我組建團隊承建工程專案,向工程隊收取百分之五的管理費,難道不應該嗎?工程要是出了紕漏,工程隊要承擔責任,我錢正國首當其衝!收取企業管理費,合情合理!不然隊裡這些行政、財務、後勤人員的工資福利從哪裡來?勞動服務公司五毛錢買來的手套,轉手一塊錢一雙劃賬都合理,我收百分之五的工程管理費就違規了?這是什麼道理!還要不要人活了?一點點管理費,賴著不給,我劃材料衝抵,有何不可!拿這事跟我上綱上線,門都沒有!”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幾口,又接著說:“你們說,讓工程隊做工程,只負責發放在現場人員的工資補助,那行政後勤這一攤子的人呢?不收工程管理費,他們的工資從哪裡來?難道讓我錢正國自己掏腰包?段裡不給錢,上面不撥款,就得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我能怎麼辦?我只有把隊伍拉起來,把工程幹起來,用管理費養這支隊伍!都說我錢正國霸道,我不霸道行嗎?我身後還有幾十號人要吃飯!”
錢正國藉著酒勁,一番發洩之後,終於慢慢安靜下來。他靠在沙發上,胸脯還在劇烈起伏。江春生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他覺得有些話從王萬箐口裡說出來,比他說要恰當得多。他聽得很認真,也想了很多。
王萬箐看著生氣又委屈的錢正國,輕聲安慰道:“錢隊長,您說的這些,我們都能理解。您難,大家都知道。”
“錢隊長,其實您這次在隊裡蓋房子,我個人認為是有點操之過急了。”王萬箐頓了頓,還是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說句實話,我們家馬平安也這麼認為。蓋這三棟樓,特別是後面新建的那棟宿舍樓,對您個人是一絲一毫的好處都沒有。真正得到好處的是金隊長、劉隊長他們,但責任呢?全都要您一個人來扛。這很不公平。”
錢正國聽完,沒有生氣,反而苦笑了一下。他靠在沙發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燈泡,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王萬箐,你還不瞭解我。不錯,我這麼大房子住著,無憂無慮,妻賢子孝,家庭美滿。但我是飽漢知道餓漢飢!看著工程隊這麼多奮鬥在一線的幹部職工,到現在連一個像樣的家都沒有,我心裡就難受,是真的難受。我能為大家做什麼?我奉行的宗旨就是——安家才能樂業。再說,這也不是我錢正國有多高尚。”
他停頓下來,又喝了一口水,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沉了:“不瞞你們倆說,工程隊北邊租來的那塊地,今年十二月就到期了。永城村的曾村長已經跟我交了底,說土地村裡要收回,全部劃成宅基地,分給新遷進來的村民。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你們說,老金、老劉,還有機械班的那些司機們,到時候怎麼辦?拖家帶口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讓他們怎麼安心在工地上幹?王萬箐,漂亮話誰都會說,執行制度我也會。但如果有人現在來把你們的家拆了,你會怎麼想?所以,我必須提前把房子蓋出來。就是砍我錢正國的頭,我也要蓋。”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又沉又重,像從胸腔裡迸出來的。江春生坐在一旁,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304鑰匙時,心裡還有過疑慮,覺得錢正國也許是太急了,也許是在賭。此刻聽了這一番話,他才真正明白錢正國的苦心。這個老工程兵,他什麼都算過了,責任、風險、後果,他心裡全有數。他只是沒給自己留退路。
時間接近十一點,江春生和王萬箐起身告辭。袁紅英送到門口,又叮囑他們路上小心。摩托車駛出永城村時,夜風已經很涼了。王萬箐坐在後座上,一句話也沒說。江春生也沒說話。車輪碾過村道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新鳳中學的幾盞燈還亮著,像黑夜裡幾粒不肯熄滅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