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檳城州首府，喬治市蓮花河14號。僑領張弼士留下的一棟藍屋，今已改作酒店使用。前不久還登上《孤獨星球》，成為揹包客必逛的文化建築。 陳治蘋在天井裡吸菸。 隔著七八步遠，靠在沙發上看書的男朋友袁園屏息皺眉。 自出院之後，治蘋下決心戒菸，也已半年有餘。她這人一向意志如鐵，不知何故，近來破例迷上一種廉價的細支雪茄。季風雨一下起來，漫無邊際。有時儲存不好，吸起來有一種魚腥氣。 煙還剩下老長一截，知道袁園最討厭煙臭味兒。陳治蘋吸進兩大口，戀戀不捨的把雪茄殘肢按進泡過水的咖啡渣。 “屋子修繕的不好，細節缺失，近看像一堆破爛。” “「藍屋」的風格，跟曾家在小月腳的祖宅一模一樣。潮州四點金式的大院，科斯林石柱，髹黑漆的木百葉窗……”陳治蘋垂著眼皮，說“上回，翁老太太過世，曾家開門會客。獅子廳中庭，一顆巨型龍眼樹，翠得發滯。我倒沒在老房子裡住過，每回來檳城，都住在灣區的高層公寓。” “雅加達沒有峇峇孃惹（Baba Nyonya）？” “有的，但陳家不是土生華人，我們是近幾代才搬來的新客。” “藍屋建於1904年，距今已有百餘載，是清代新加坡總領事張弼士送給七姨太陸錦寶的禮物。前幾年，曾代嘉要結婚，他那時的情婦叫秀寶。為她，他一度擴建祖宅。後來，那女孩兒在一片火龍果田裡失蹤，再挖到時，已沉屍爛泥塘。” 嗉—— 袁園翻書的動靜大了起來，睫毛的影子，投在他陰白的皮膚，似點點青斑。 “你去小月腳，有到聊生意嗎？” “沒有，我到的那天，剛好柔佛蘇丹也去致祭。曾代嘉在他祖母葬禮上忙得不可開交，一共只說了兩句話。我說節哀，他講謝謝……” “長輩去世，多沒心的人，才會跑去人家起居室裡看果樹。” 治蘋訕訕噤聲，袁園極憎這種茂盛又粗魯的好奇心。 最煩的可能是她本身。 畢竟，大她兩歲的袁園，不是華僑。中學往前，他都生活在大連，篤信秩序和法治。如果沒有一個搞傳銷，賭馬票，欠下鉅債的老爸。他大機率還就職於Goole新…
檳城州首府，喬治市蓮花河 14 號。僑領張弼士留下的一棟藍屋，今已改作酒店使用。前不久還登上《孤獨星球》，成為揹包客必逛的文化建築。
陳治蘋在天井裡吸菸。
隔著七八步遠，靠在沙發上看書的男朋友袁園屏息皺眉。
自出院之後，治蘋下決心戒菸，也已半年有餘。她這人一向意志如鐵，不知何故，近來破例迷上一種廉價的細支雪茄。季風雨一下起來，漫無邊際。有時儲存不好，吸起來有一種魚腥氣。
煙還剩下老長一截，知道袁園最討厭煙臭味兒。陳治蘋吸進兩大口，戀戀不捨的把雪茄殘肢按進泡過水的咖啡渣。
“屋子修繕的不好，細節缺失，近看像一堆破爛。”
“「藍屋」的風格，跟曾家在小月腳的祖宅一模一樣。潮州四點金式的大院，科斯林石柱，髹黑漆的木百葉窗……”陳治蘋垂著眼皮，說“上回，翁老太太過世，曾家開門會客。獅子廳中庭，一顆巨型龍眼樹，翠得發滯。我倒沒在老房子裡住過，每回來檳城，都住在灣區的高層公寓。”
“雅加達沒有峇峇孃惹（Baba Nyonya）？”
“有的，但陳家不是土生華人，我們是近幾代才搬來的新客。”
“藍屋建於 1904 年，距今已有百餘載，是清代新加坡總領事張弼士送給七姨太陸錦寶的禮物。前幾年，曾代嘉要結婚，他那時的情婦叫秀寶。為她，他一度擴建祖宅。後來，那女孩兒在一片火龍果田裡失蹤，再挖到時，已沉屍爛泥塘。”
嗉——
袁園翻書的動靜大了起來，睫毛的影子，投在他陰白的皮膚，似點點青斑。
“你去小月腳，有到聊生意嗎？”
“沒有，我到的那天，剛好柔佛蘇丹也去致祭。曾代嘉在他祖母葬禮上忙得不可開交，一共只說了兩句話。我說節哀，他講謝謝……”
“長輩去世，多沒心的人，才會跑去人家起居室裡看果樹。”
治蘋訕訕噤聲，袁園極憎這種茂盛又粗魯的好奇心。
最煩的可能是她本身。
畢竟，大她兩歲的袁園，不是華僑。中學往前，他都生活在大連，篤信秩序和法治。如果沒有一個搞傳銷，賭馬票，欠下鉅債的老爸。他大機率還就職於 Goole 新加坡辦事處，熬幾年，幹到中層。和當時的未婚妻 Laetitia，一同遷回香港。逃離雨國天氣，疲倦的老街，和牌匾頭上寫著「九邑流芳」的潮州會館。
都說 2012 年乃世界末日，地球磁場糟糕，袁園對她厭惡的情緒亦到達頂峰。但古怪的是，肉體的關係，反而愈加親密。雙人床面朝髹黑金漆的木百葉窗，晚上，袁園抱著治蘋，在床尾賣力。她的腳尖踮住冰涼的英國花磚上。不一會兒，自覺雙腿痠軟，如同蛇尾。
雨不斷地落在天井，把草葉洗得剮綠。
混沌的思維不知道飛脫到哪一國度，脫力的一瞬，他難得伸手，撈起她的小腿，讓人盤在自己腰間。
陳治蘋，在中三那年，由雅加達轉到新加坡的聖若瑟書院。
那一陣子，她和袁園都只十三四歲，在同一個班。
治蘋發育得晚，在女孩兒們的胸脯陸續隆起的時候。她狹細黃瘦，像一張長條的瓦楞紙板。在開得爛熟的紫風鈴花蔭下，揹著書包，拖著腳走路。
偶爾，她獨自出現在女廁所的隔間，一探頭，有三四個高年級女生在「等」她。
“陳治蘋家上數幾代，是在古突土鎮給荷蘭人挖錫礦的豬仔。印尼獨立戰爭期間，透過華人商會扒上還是軍頭的蘇哈托。壟斷本國丁香進口，大發橫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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