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園最不擅長面對淚水，也不解安慰，默默脫下自己的夾板拖。
“別哭，我不會告老師的，你先把鞋穿好。”
半舊的男鞋，中段商標處洗刷到發白，不沾半點汗與灰。治蘋抬起哭到腫泡的眼皮，邊抽噎，邊踩進鞋子。淹過腳背的是淺淺的苦海。
發現陳治蘋境遇艱難，袁園帶上高一年級的女朋友 Laetitia La輪班在學校裡「監護她」。自由選課時，他總坐在斜對過。打球也叫治蘋戴著耳機，坐在場邊。有時週末補課，三人一起坐公交車，去牛車水大廈吃聯合本記煲飯。
在好事的人嘴裡，治蘋又添一條罪名。
“電燈膽愛發電，又愛發姣。”
粵語裡說，姣屍撴篤。
他們當著陳治蘋的面，罵她浪蕩。料不到一向軟弱的人，竟狂態大發。
少女扯住人群裡，笑得最起勁的男生，拼命踹，踢，打。球鞋底灰，在他衣襟上印出凹凸紋理。更髒的話，她也聽過。唯獨一句，格外的刺心。友誼本該是比教室裡的直飲水，更純潔清淨的東西。
新年時，連袁園自大連寄來的賀卡，也是每人一張。
她的那張，這樣寫——
陳治蘋同學，展信佳，祝新的一年學業進步，諸事勝意。
一筆好字，悉心練習過。等到擦線通過了中四升中五的“N”水準考試，治蘋也買了禮物，送給 Laetitia 和他。事情就壞在，陳治蘋登門送禮的那一日。
情慾對中學生而言，尚且陌生。但會隨年齡的增長，突然甦醒。
不似富家女，有司機和傭人看顧。袁園獨自租住在離學校兩站路的組屋。開放式的走廊齊腰一般高，向陽一面，零星種著幾盆綠植。下午三四點的辰光，十五歲的治蘋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怪聲，粗淺的，乳貓般的細哼。
她想走開，腳底卻像割了一道口子的橡膠樹。
淌出乳白汁水，黏得人不能動喚。
自貼著塑膠花紙的窄窗往客廳窺看，餐桌旁，Laetitia 的校服裙子捲到腰間。袁園挺動數下，一彎腰，手臂穿過膝彎，把人抱上沙發。廉價的環保布，海綿和彈簧，壓上兩個人的重量，吱呀作響。
其實，什麼也沒看清。
但聲與光，也能鑽進人心，把陳治蘋點化成 Draconopides。
——伊甸園的蛇，蛇身而女頭。
猶太人用阿拉米語寫《佐哈爾》，裡頭寫它，駱駝般高，用兩條後腿站立。受上帝的詛咒，它沒有四肢，舌頭也被割開。自此失語，只能發出惡毒的嘶嘶聲。
在那一日下午的組屋外，治蘋突兀的長成大人。
竭力忍耐，才沒因為心臟銳痛而彎腰。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會因為一點閒言碎語，就和自己曾害怕的人打鬥起來。陳治蘋愛袁園，男女之情，影影綽綽的藏身於友誼背後。愛是勇敢，貪戀，獨佔。她問心有愧，自此不再跟袁園和 Laetitia 一同出遊。
“把燈扭亮一點，我想看你的時侯，就能看得更清些……”
依舊是在藍屋的大床上，袁園蠻牛般用力一頂。
他的汗，滴在二十九歲的陳治蘋臉上，如燙人的熱油。蒼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像用長釘打在胯骨上的鐵箍。幸好酒店雖然是老建築，床頭還是做成牛皮海綿的軟包。後腦勺不住的撞上去，噔稜……噔……的敲出幾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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