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生,你……在幹什麼?”
廖杏生不作答,眼淚掉進他的頭髮。
“為什麼會哭呢?”
“好像只能有一個理由,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一個也字,帶來杏生從未設想過的,某種恐怖的可能。
——他終於愛上她,但為時已晚。
曾代嘉的話像果汁機裡的絞刀,將廖杏生的心膽絞得蓉爛。她逃跑了,躲在翁寶珠房中,整個七月,見到他就走開。
期間,曾代如做割闌尾的小手術。廖杏生在手術室外,又碰見代嘉。
“大哥是 Rh 陰性血,構成人類紅細胞血型的系統多達二十多種,其中,ABO 和 Rh 血型與輸血最相關。上次你坐摩托跌斷腿,大哥想輸血給你,阿嫲和爸爸極力不肯。我才知道,其實你也是這種血型。“
“接你來小月腳,或許只是大人們替他備下的一份保險。”
“杏生,我去洛杉磯就不再回新山,預備去矽谷和朋友開間軟體公司。”
兩條長臂,疏懶一展,擱在腦後。這幾年來,曾代嘉在外頭留學,個性一點也沒有變,他說“一同走吧,你也只活一生,不要受誰的安排。”
兩個人逃走過一回。
與赤道一帶相比,灣區的小鎮福斯特有彎曲的海岸線和零星瀉湖。陰白的天空下,灘塗上,滿天滿地是紫色地丁。其實算不上什麼景色。菲茨傑拉德寫,德克斯特·格林辭去高爾夫球童的崗位,原來他是不知不覺,在冬天的夢的指揮下行事的。
濃紫色花,零碎,憂悒,礁石上苔痕尤溼的夢。
廖杏生沒見到福斯特的冬日,他們在樟宜機場就被攔下。曾代嘉同來追趕的人打得頭破血流,鋁合金的行李箱大敞。幾冊閒書,和她的內衣褲,灑落一地。她發的夢,被最日常,又最難堪的一幕刺破。
代如過海,來新加坡接她。
杏生並膝坐在後座,車行在橋上,如行在海。她暈船,睇不清白色的近帆。只看到一張張吹鼓的小嘴,吞吐,咬緊牙關,一時又翕翕合合。
“做人最忌輸打贏要,輸了,就要認賬。”
贏了的人,當然可以語氣淡泊,跟電話那頭的朋友講笑。
“別的地方不論,單說在西馬,印尼和新加坡。陳治蘋是鬼眼睛長在頭頂心,哪有她攔不住的人?”
“我上回見她,還是她父親過世那陣。”
“老頭子女緣薄,一輩子胭脂兵隊似的鶯鶯燕燕,只留個獨苗。那小孩看著蔫了吧唧的……倒有股犟勁……”
那天之後,廖杏生拒絕和曾代嘉見面,通電話。
兩人再不交談。
無論如何,他是南厝曾家的小兒子,是祖母和爸爸都最得意那一個。而她的命,並非從各拉丹冬雪山勃發,匯入東海的大河。只是細小的溪,漸衰,漸竭,漸望見命的盡頭。
龍眼樹也害了思覺失調的病,瞪著百十隻眼,至天光大亮。
偶爾,杏生心恨自己“人一輩子的膽量,為什麼只夠奮力一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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