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見朋友了嗎?”她不認識秀寶,一開口,笑眼彎彎。
“嗯,俊民的同學。”
他先說謊,看臉上的神情,毫無負擔。
杏生伸出手來,吳秀寶心裡一緊,也積極迎上去,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掌。原來是這樣稚氣的一個人,大嫂二字,平白讓人覺得是長輩。可她只是小女孩,是手比秀寶小一大圈兒,細骨伶仃的妹妹。
秀寶報上姓名,又說“很高興認識。”
杏生大學畢業,便嫁給曾代如,幫助翁寶珠打理家中的畫廊和慈善基金,沒出過社會工作。一旦認定吳秀寶是小圈子裡的人,狀態鬆弛不少。
信貸部經理遲遲不來,廖杏生和秀寶多聊了幾句,邀她週六一同爬升旗山。
這簡直苦手,秀寶正想推脫,求助代嘉。回頭一看,他早走開了,正靠著柯林斯石柱接電話。
“代嘉也去嗎?”她硬著頭皮找藉口“怎好打攪你們家庭活動?”
“他不去,工作太忙。”
到約定那天,吳秀寶開著運貨的四座皮卡來接她。剛在酒店外停落,馬來籍的泊車小弟以為是工程部的貨運車,走上來驅趕。秀寶正預備同來人拉扯,杏生一面細聲說道“抱歉”,一面鑽進副駕駛座。
“怕孩子太吵,我讓傭人帶小枝去相機博物館玩一天,”廖杏生自媽媽包裡拿出保溫杯,和提前準備好的兩人份三明治“自打生下他,我也像倉鼠上了跑輪,偷不得閒。”
秀寶心中惻惻,她一度暗自嫌杏生麻煩,看不懂眼色。
但或許,難得有一天能甩開小孩和沉悶的家庭責任。這已為人母的女人,也只是想透一口氣。
兩人自升旗山坐纜車下來,已錯過午飯時間,吳秀寶帶廖杏生去路邊面檔吃白咖哩面。她吃一口面,就要喝一口冰美祿。面泡脹了,越吃越多,白花花一片。而秀寶食不言,寢不語,碗裡一早就撈空了。
相比起來,杏生簡直像厭食兒童。
貼著花色招貼的鏡牆裡,照出秀寶不自覺擰緊的眉頭。
她最怕看人吃飯磨洋工。
廖杏生又跟去「海能」,坐在辦公室裡和美玲大眼瞪小眼。美玲屁股上似有火燒,自覺不是一路人。恰好廠裡採購的幾臺二手破碎機剛剛運到,抓到藉口,飛快跑掉。
杏生又從包裡拿出一板巧克力,散漫的抿起來。
至此,吳秀寶也敬服杏生,是個不論呆在哪裡,都能自洽的那種人。有的人,個性裡有很澎湃的羞恥心,因此變得鬆脆急躁。而廖杏生天然就把自己縮得無限小。
一生世都恬靜,服從,何嘗不是另一種強烈的個性?
天光漸暝,工廠外按響一聲嘹亮的喇叭,是司機來接人。
臨走時,杏生兀的問秀寶,說“你是不是以為,今天咱倆去爬升旗山,代嘉會放下手邊的事,跟過來?”
“……”
“代嘉一向都把工作放在首要位置。”
“他在「可園」的獅子廳住了三十幾年,只在去年冬天,動過擴建的念頭。一定是很喜歡你,才想要跟你成為家人。”
廖杏生心裡絞纏很久,悄悄用家人替換掉妻子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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